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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演播
阿秀欢迎订阅第十六回第四节瑞丰在看他的太太
他已经变成在狮子旁边的一只肥美而可怜的羊羔
他的眼忙着看手中的牌
又忙着追寻大赤包打出就不见了的章子
还要抽出空来看看冠家的人们是否在暗笑他
他的左手在桌上紧紧地按着两张牌
像唯恐他们会偷偷地跑出去
右手忙着抓牌
又忙着调整牌
以致往往不到时候就伸出手去
碰到别人的手
急忘回缩
袖子又撩到了自己那堵小竹墙
他的脸上的肌肉缩紧
上门牙咬着下嘴唇
为使使精力集中
免生错误
可是那三家的牌打得太熟太快
不知怎的
他就落了空
要他不晓得什么时候谁打出的二索
他恰好胡二索吊单缺一门儿二将
孤幺三番
他只吆了一声
不便再说什么
多说更泄自己的气
三家的二索马上都封锁住了
他只好换了张
他打出了二索大赤包
胡砍二索大赤包什么也没说
而心中发生的电马告诉明白了
瑞丰太太早就等着你的二索呢
瑞丰还勉强着和小荷乱扯
可是心中极不放心太太手上的金戒指拍打到西风圈儿
大赤包连坐三把桩
他发了话
瑞丰
你来替我吧
我姓的都不像话了
再打淳宝
我还得连庄你来
别叫太太想我们娘儿三个圈弄他一个人
你来呀
瑞丰真想上阵
可是小何吸引住了他
他刚刚跟小何学的一点怎样落落大方
怎好就马上放弃了呢
学着小何的眉笑样子
他说
你连三把庄
怎知道他不连九把庄呢
说着
他看了看太太
他从鼻子上抹去一个小汗珠
向他笑了
他非常满意自己的辞令
而且心中感谢冠先生的熏陶
他觉得从前和三姑姑
六姨姨的强
两粒花生米
说两句俏皮话
我夸赞自己怎样扣住一张牌都近乎无聊
甚至于是下贱
冠先生的态度与行动才真是足以登大雅之堂的
你不来呀
大赤包的十个小电棒儿又洗好了牌
那天在曹宅
我连坐了十四瓦庄
你爱信不信
她知道她的威吓是会使瑞丰太太更要手足无措的
他的牌起得非常的整齐
连庄是绝对可靠的了
可是正在计划着怎样多添一番的时节
西院的两位妇人哭嚎起来
护声像小钢针似的刺入他的耳中
他想若无其事地继续赌博
但是那些小钢针好像是穿甲弹
一直钻到他的脑中
而后爆炸开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肌肉与神经
不许他们泄露
他的内心怎样遭受着轰炸
可是他控制不住他的汗
他的甲之窝忽然地湿了一点
而最讨厌的是
脑门和鼻尖上全都潮润起来
他的眼由东扫西射改为紧紧地盯着他的牌
只有这样
他才能把心拴住
可是他也知道这样必定失去谈笑自如的劲儿
而使人看出他的心病
他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
而只恨自己为什么这样脆弱
连两声啼哭都受不住
提升
由嚎啕改为四段
四序的悲替牌的响声也一起由清脆的拍拍改为在桌布上的清华牌的出入迟缓了
好多
高第和招弟的手都开始微颤
大赤包打错了一张牌
竟被瑞丰太太糊了把满贯
小何的脸有微笑而扩张到满脸都是僵化了的小文
见瑞丰太太糊了满贯
他想拍手喝彩
可是手还没拍到一处
他发现了手心上充满了凉汗
手没有拍成
他把手心上的汗偷偷地抹在裤子上
这点动作使他几乎要发怒
他起码也有三十年没干过这么没出息的事了
把汗擦在裤子上
这点失仪的耻辱的分量
几乎要超过卖人害命的罪过的
因为他一生的最大的努力与最高的成就
就是在手脚的动作美妙而得体上
她永远没用过她的心
像用他的手势与眼神那么仔细过
他的心像一罐罐头牛奶
即使打开
也只是有一个小孔
慢慢地流出一小条牛奶来
在这小罐儿里
永远没有像风暴或泉涌的情感
他宁可费两个钟头去修脚
而不肯闭上眼看一会儿他的心
可是西苑的哭声却是使他把汗擦在裤子上的原因
他害了
怕
他一定是动了心
动了心就不易控制手脚
而失去手足的美好姿态
便等于失去了他的整个的人
他赶紧坐好
把嘴唇儿偷偷地舔活润了
想对瑞丰解释
那个他找不到与无聊扯淡相等的话
而只有那种话才能打开僵局
他有点儿发窘
他不晓得什么叫良心的谴责
而只感到心中有点儿憋闷
爸爸高地叫了一声
啊
小何轻妙地问了声
他觉得高第这一声呼叫极有价值
否则他又非僵在那儿不可
替我打两把呀
好的
好的
他没等女儿说出理由来
便答应了
而且把的说得很重
像刚刚学了两句国语的江南人那样
要字字清楚
而把重音放错了地方
因为有了这样的的他
爽性学江南口音
补上五来载
五来载
而后脚轻轻地跳了个小箭步
搬了牌桌去
这样
他觉得就是西院儿的全家都死了
也可以与他丝毫无关了
听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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