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清寂
梅园的晚上实在是太冷静不过
吃过了晚饭
向庭前去一走
只觉得四面都是茫茫的夜雾和每每的荒田
人家也看不出来
更何况乎灯烛辉煌的夜市
绕出园门
正想拖了两只倦脚走向南面野田里去的时候
在黄昏的灰暗里
我却在门边看见了一张有几个大字写在那里的白纸
摸近前去一看
原来是中华艺大的旅行写生团的通告
在这中华艺大里
我本有一位认识的画家C君
在那里当主任的
急忙走回饭店
教茶房去一请
C君果然来了
我们在灯下谈了一会儿
又出去在园中的高亭上站立了许多时候
这一位不趋时尚
只在自己精进自己的技艺的画家
平时总老是讷讷不愿多说话的
然而今天和我的这他乡的一遇
仿佛把他的习惯改过来了
我们谈了些以艺术作的招牌
拼命的在运动做官、做委员的艺术家的行为
我们又谈到了些设了很好听的名目
而实际上只在骗取青年学子的学费的艺术教育家的心迹
我们谈到了艺术的真髓
谈到了中国的艺术的将来
谈到了革命的意义
谈到了社会上的险恶的人心
到了叹声连发、不忍再谈下去的时候
高亭外的天色也完全黑了
两人伸头出去
默默的只看了一回天上的几颗早见的明星
我们约定了下次到上海时再去江湾访他的画室的日期
就各自在黑暗里分手走了
大约是一天跑路跑得太多了的缘故罢
回旅馆来一睡
居然身也不翻一个
好好的睡着了
约莫到了残宵二三点钟的光景
见外的不知那一个庙里来的钟声
尽是当当当当的在那里慢击
我起初梦醒
以为附近报火的钟声
但披衣起来到室外廊前去一看
不但火光看不出来
就是火烧场中老有的那种叫噪的人号狗吠之声
也一些听它不出
庭外如云如雾
静浸着一庭残月的清光
满屋沉沉
只充满着一种遥夜酣眠的呼吸
我为这钟声所诱
不知不觉竟扣上了衣裳
步出了庭前
将我的孤零的一身浸入了
仿佛是要淹上衣来的月光海里
夜雾从太湖里蒸发起来了
附近的空中只是白茫茫的一片
叉桠的梅树林中
望过去仿佛是有人立在那里的样子
我又慢慢的从饭店的后门步上了那个梅园最高处的招鹤坪上
南望太湖
也辨不出什么形状来
不过
只觉得那面的一块空阔的地方
仿佛是由千千万万的银丝织就似的
有月光下照的清辉
有湖波返射的银箭
还有如无却有似薄还浓
一半透明一半黏湿的湖雾湖烟
假如你把身子用力的朝南一跳
那这一层透明的白网
必能悠扬的牵举你起来
把你举送到王母娘娘的后宫深处去似的
这是我当初看了那湖天一角的景象的时候的感想
但当万籁无声的这一个月明的深夜
幽幽的、慢慢的
被那远寺的钟声
当嗡当嗡的接连着几回
有韵律似的催告
我的知觉、幻想
竟觉得渐渐的、渐渐的麻木下去了
终至于什么也不想
什么也不干
两只脚柔软的跪坐了下去
眼睛也只同呆了似的钉住了那悲哀的残月
不能动了
宗教的神秘
人性的幽幻
大约是指这样的时候的这一种心理状态而说的罢
我像这样的和耶稣教会的以马内利的圣像似的
被那幽婉的钟声不知魔糊了许多时
直到钟声停住
木鱼声发
和尚
也许是尼姑的念经念咒的声音幽幽传到我耳边的时候
方才挺身立起
回到了那旅馆的居室里来
这时候
大约去天明总也已经不远了罢
回房不知又睡着了几个钟头
等第二次醒来的时候
前窗的帷幕缝中却漏入了几行太阳的光线来
大约时候总也已不早了
急忙起来预备了一下
吃了一点点心
我就出发到太湖湖上去
天上虽各处飞散着云层
但晴空的缺处看起来仍可以看得到底的
所以我知道天气总还有几日好晴
不过太阳光太猛了一点
空气里似乎有多量的水蒸气含着
若要登高处去望远景
那像这种天气是不行的
因为晴而下爽
你不能从厚层的空气里辨出远处的寒鸦林树来
可是只要看看湖上的风光
那像这样的晴天也已经是尽够的了
并且昨晚的落日没有看成
我今天却打算牺牲它一天的时日来试试太湖里的远征
去找出些前人所未见的岛中僻景来
这是当走出园门
打杨庄的后门经过
向南走入野田
在走上太湖边上去的时候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