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关系只能用具体的事实来说明
而具体的事实就在他的心上与眼前
北平属了日本人
他的至亲好友就会死亡
他们的死亡不仅损失了他的金钱
而且使他看到了更大的危险——大家都可以无缘无故地死去的危险
在平日
他几乎不知道什么是国家
现在
他微微地看见了一点国家的影子
这个影子使他的心扩大了一些
宽大了一些
他还想不出他是否该去和怎样去抵抗日本人
可是他仿佛需去做一点异于只为自己赚钱的事
心里才过得去
陈野求的可怜的样子和瑞宣的热诚的服侍钱老人
都使他动了一点心
他本来看不起他们
现在他想和他们商议商议钱家的事
像好朋友似的坐在一块儿商议
瑞宣本来就没心去计较金三爷曾经冷淡过他
在看见金三爷怎样收拾了冠晓荷以后
他觉得这个老人是也还值得钦佩的
在危患中
他看出来只有行动能够自救与救人
说不定金三爷的一伸拳头
就许把冠晓娥吓了回去
而改邪归正
假使全北平人都敢伸出拳头呢
也许北平就不会这么像死狗似的
一声不出的受敌人的踢打了
他认识了拳头的伟大与光荣
不管金三爷有没有知识
有没有爱国心
反正那对拳头是金三爷的头上发出了圣洁的光
他自己呢
只有一对手
而没有拳头
他有知识
认识英文
而且很爱国
可是
在成王了的时候
他像藏在洞里的一条老鼠
他的自赞使他钦佩了金三爷
都坐下
金三爷下了命令
他已经十分疲乏
白眼珠上横了几道细的血道
可是他还强打着精神
要把事情全盘的讨论一过
他觉得自己非常的重要
有主意
有办法
因为他战胜了冠晓荷
又点上了烟
扒进了两口
话和烟一起放出来
第一件
他把左手的拇指屈起来
明天怎么埋亲家太太
野求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泪
眼珠定住
泪道在鼻子两旁挂着
他对金三爷的红鼻子发愣
听到三爷的话
他低下头去
即便三爷没有看他
他也觉得有一对眼睛盯在了他的头上
瑞宣也没话可说
他们仿佛是用沉默哀恳着金三爷再发发善心
金三爷咧了咧嘴
无可如何的一笑
我看呐
事情还求李四爷给办钱
他的眼睛真的盯在了野求的头上
野求的头低得更深了些
下巴几乎碰到了锁子骨上面
钱
嗨
还得我出吧
野求大口地咽着唾沫
有点想生
谁叫三爷你
瑞宣停顿住
觉得在国破家亡的时候
普通的彼此敷衍的话是不应当多说的
第二件
埋了亲家太太以后
又该怎么办
我可以把姑娘接回家去
可是那么一来
谁照应着亲家呢
要是叫她在这儿伺候着公公
谁养活着他们呢
野求抬了抬头
想建议他把全家搬来
可是紧跟着便又低下头去
不敢把心意说出来
他晓得自己的经济能力是担负不起两个人的一日三餐的
况且结账的调养还特别的要多花钱呢
瑞宣心中很乱
假若事情发生在平日
他想他一定会有办法
可是事情既发生在现实
即使他有妥当的办法
谁能保紧整个的北平不在明天变了样子呢
谁敢保证明天钱先生不再被捕呢
谁知道冠晓荷要怎样报复呢
谁敢说金三爷甚至连他自己不遇到凶险呢
在屠户刀下的猪羊还能提出自己的办法吗
他干咳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的话是最幼稚、最没力量
可是不能不说
即使是个半死的人
说一句话总还足以表示他有点活气儿
三伯伯
我看少奶奶得在这儿伺候着钱伯伯
我和我的内人会帮他的忙
至于他们公媳二人的生活费用
只好由咱们大家凑一凑了
我这些话都不是长远的办法
而只是得过且过
混过今天再说明天
谁敢说明天咱们自己不被日本人拿去呢
野求长叹了一口气
金三爷把大手放在光头上
用力地擦了几下子
他要发怒
他以为凭自己的武功和胆气
他是天不怕地不怕
绝对不会受欺负的
这时候
里屋里钱先生忽然啊了一声
像一只母鸡在深夜里冷不防地被黄狼咬住
那么尖锐、苦痛与绝望
野求的脸好容易稍微转过一点颜色来
听到这一声
马上又变成了惨绿的
瑞宣像被针刺了似的
猛地站起来
金三爷头上仅有的几根头发全忽的竖起
他忘了自己的武功与胆气
而觉得像有一把尖刀刺入了他的心
三个人前后脚跑进里屋
钱老人由横躺改为了脸朝下的趴伏
两臂左右的伸开
双手用力的抓着床单子
指甲差不多抠进了布中
他似乎还睡着呢
可是口中出着点儿被床单阻住的不甚清楚的声音
瑞宣细听才听明白
打
打
我没得说
没有
打吧
野求的身上颤抖起来
金三爷把头转向了外
不再人看
咬了咬牙
他低声地说
好吧
七大爷
先把亲家治好了
再说别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