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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老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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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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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应真的投入救世军
王德依然找不到事做
除了又跟父亲要了几块钱而外
还是一团骄傲
不肯屈就一切
李应早间出去
晚上回来
遇上游街开会
回来的有时很晚
王德出入的时间不一定
他探听得赵姑母出门的消息
就设法晚些出去或早些回来
以便和李静谈几句话
李静劝他好几次
叫他回家帮助父亲操持地母
老老实实的做个农夫并不比城里做事不舒服
王德起初还用画指应
后来有一次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他说
静姐
我有两个志愿非达到不可
第一
要在城里做些事业
第二
要和你结婚
有一样不成功我就死
李静脸上微红
并未回答王德这几句话在梦里说过千万遍而不敢对他说
今天说出来了
随着出了一身热汗
好像酒被绿塞的河水找到一个出口
心中的一切和河水的泛滥一般无法停止
静姐 静姐
他上前拉住他的手
我爱你
兄弟
你怎么有些呆气
我不呆
我爱你
我爱你
王德虽然已经心乱了
可是还没忘用爱字来代表他心中的话
你放开我的手
姑母这就回来
他不放开他的手
他也就没再拒绝
而由他握着
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不怕 姑母
我爱你我死
假如你不答应我
你先出去
等姑母下午出门你再来
我要你现在答应我
你答应了我
从此十年不见面我也甘心
因为我知道世界上有一个爱我的人
说
静姐你真是年轻
兄弟
我下午答复你还不成
姑母就回来
王德知道姑母的慈善与严厉
心中的血都蒸腾起来
化为眼中的泪
李静的眼睛也湿了
两个人用握在一处的手擦泪
不知到底是谁的手擦谁的眼泪
我爱你 姐姐
王德说完放开他的手走出去
他出了街门
赵姑母正从东面来
他本来想往东
改为往西去
怕姑母看见他的红眼圈
李静手里像丢了一些东西
呆呆的看着自己
从镜子里不知不觉的抬起自己的手吻一吻
她的手上有她的泪珠
赵姑母进来
李静并没听见
静儿
快来接东西
她懒懒的用手巾擦干了眼睛
出来接姑母买来的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姑娘怎么又哭了
没哭 姑母
她勉强的笑了一笑
我知道你小
心里的事不用瞒我
真的没哭
到底怎么了
我有些不舒服
只打喷嚏
好像是哭了似的
是不是你姑父不听话
昨天非给你烂柿子吃不可
瞧病了没有
这个老好妇人开始着急了
好孩子
去躺一躺
把东西先放在这里
想吃什么姑母给你做
对了
你爱吃嫩嫩的煮鸡子儿
我去买我去买
姑母
我不想吃什么
我去躺一躺就好了
不用管我
我去买
嵩山东的小铺有大红皮油鸡子
这么大
赵姑母用手比着
好像妻子有茶壶那么大
说完把脚横梳着
肥大的袖子抡得像飞不动的老天鹅一样跑出去
李静躺在床上
不知想的什么
不知哭的什么
但是想哭
想起自己去世的父母
自己的叔父李应
王德不愿意哭
怕伤了姑母的心
然而止不住不愿意想
然而一寸长的许多人影在脑子里转
忘了王德为谁哭
为王德哭想的却不仅是他
爱情要是没有苦味
甜蜜从何处领略
爱情要是没有眼泪
笑声从何处飞来
爱情是神秘的
宝贵的
必要的
没有它
世界只是一片枯草一带黄沙
为爱情而哭而笑而混乱
是有味的
真实的
人们要是得不着恋爱的自由
一切的自由全是假的
人们没有两性的爱
一切的爱是虚空的
现在李静哭了
领略了爱的甜味
她的心像春寒欲开的花
什么也不顾着要放出她的香美艳丽
他向黑云里飞着的孤雁哀啼着望唤他的伴侣
他自己也不知道哭什么
想什么
羞愧什么
希望什么
只有这一些说不出的情感是爱情的住所
爱情是由这些自觉的甜美而逐渐与一个异性的那些结合而后美满的
在这种情境之中的
好像一位盲目的诗人
夜间坐在花丛里领略着说不出的香甜
只有一滴滴的露珠湿透了她的锦秀
好似情人们的泪
赵姑母去了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
从门外就半哭半笑的喊
静儿 静儿
姑母可是老的要不得了
李静坐起来隔着玻璃往外看
只见姑母左手拿着两个机子
右手从衣襟上往下擦鲜黄的蛋汁可要不得了
我这不中用的老东西
四个机子摔了一半儿
只顾快走
不看电线杆子
你看
赵姑母说着擦着哭着笑着同时并举的忙着
赵姑母把鸡子儿放在小铁锅里煮
手擦眼泪
嘴吹锅里的热气
一边看鸡子在锅里滚了几个滚
还不住的说
姑娘爱吃嫩的
爱吃嫩的
嘴里只顾说
心里不计时间
捞出鸡子一看
已经一个煮裂了缝
最激烈的中国家庭革命
就是子女拒绝长辈所给的吃食
吃九个半
假如长辈给你十个
至少你也是洋人转生的
李静不愿意惹姑母闹脾气
慢慢把鸡子吃了
然后拿起精神要帮着姑母做事
姑母拦着不叫做姑母我真好了
李静说
是不是一吃姬子准好
我年轻的时候
公公婆婆活着姬子一根金毛也吃不着
我的肚子永远空着多半截
就是盼着你叔父接我回娘家住几天
吃些东西
一吃就好
公公婆婆也不是对我不好
他们对儿媳妇不能不立规矩
幸亏有你叔父
要不是他
我早就饿成两层皮了
说起你姑父现在受这罪
老天爷要是戴着眼镜
绝不至于看不出好坏人
静儿
等你姑父回来
你跟他要一块钱
给你叔父买些东西给他送了去
我那个兄弟待我真是一百一
我可忘不了他
姑母侄女一阵乱弹
姑母把说过一百二十五回的话又说到一百二十六回
李静不用听就可以永远回答的不错
吃过午饭
赵姑母到东城去看亲戚
王德并没往远处去
只围着护国寺庙前后转
有时走进庙里
从破烂的殿门往里呆呆的看着不走时运缺袍少帽的菩萨
他淹莫着赵姑母已经出门匆匆的跑回来
轻轻开了街门
先往自己屋里走
已被万一姑母没出门好再走出去
到了自己屋里
学着小说中侦探的样子
把耳朵靠在墙上听姑母屋里有无动静
听了半天
一无人声二无犬吠
才慢慢开开门
轻声叫了一声
静姐
你进来 王德
李靖坐在一张小椅上
王德没说话
走上前去吻了他一下
接吻除了野蛮人可以在晴天白日之下做
文明人是不做的
纵然做
也在黑影里
现在这两个野蛮化的男女居然如此
你说我没得说
他们真敢冒险
真敢乱做
他们又吻了一吻
你说你去吧
王德
我明白你的心
听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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