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热心于提拔青年的一件事情是大家在说的
但他的因此而受痛苦之深刻
却外边很少有人知道
像有些先受他的提拔
而后来却用攻击的方法以成自己的名的事情
还是彰明显著的事实
而另外还有些挑了一担同情来到鲁迅那里
强迫他出很高的代价的故事
外边的人却大抵都不晓得了
在这里
我只举一个例
在广州的时候
有一位青年的学生
因平时被鲁迅所感化
而跟他到了上海
到了上海之后
鲁迅当然也收留他一道
住在景云里那一所三层楼的弄堂房子里
但这一位青年误解了鲁迅的意思
以为他没有儿子
当时海婴还没有生
所以收留自己和他住下
大约总是想把自己当作他的儿子的意思
后来他又去找了一位女朋友来同住
意思是为鲁迅当儿媳妇的
可是两人坐食在鲁迅的家里
零用衣饰之类
鲁迅当然是供给不了的
于是这一位自定的鲁迅的子嗣就发生了很大的不满
要求鲁迅一定要为他谋一出路
鲁迅没法子就来找我
教我为这青年去谋一职业
如报馆
校对
书局伙计之类
假使是真的找不到职业
那么亦必须请一家书店或报馆在名义上用他做事
而每月的薪水三四十元
当由鲁迅自己拿出
由我转交给这书局或报馆
作为月薪来发给这事我向当时的现代书局说了
已经说定是每月由书局和鲁迅各拿出一半的钱来使用这一位青年
但正当说好的时候
这一位青年却和爱人脱离了鲁迅而走了
这一件事情
我记得章锡琛曾在鲁迅去世的时候写过一段短短的文章
但事实却很复杂
使鲁迅为难了好几个月
从这一回事情之后
鲁迅就爱说青年是挑了一担同情来的趣话
不过这仅仅是一例
此外
因同情青年的遭遇而使他受到痛苦的事实还正多着哩
民国十八年以后
因国共分家的结果
有许多青年以及正义的斗士都无故而被牺牲了
此外
还有许多从事革命运动的青年
在南京
上海以及长江流域的通都大邑里被捕的
正不知有多少
在上海专为这些革命志士以及失业工人等救济而设的一个团体是共济会
但这时候这救济会已经遭了当局之忌
不能公开工作了
所以弄成请了律师也不能公然出庭
有了店铺作保
也不能去向法庭请求保释的局面
在这时候
带有国际性的民权保障自由大同盟才在孙夫人
蔡先生等的领导之下
在上海成立了起来
鲁迅和我都是这自由大同盟的发起人
后来也连做了几任的干部
一直到南京的通缉令下来
杨杏佛被暗杀的时候为止
在这自由大同盟活动的期间
对于平常的集会总不出席的鲁迅却于每次开会时一定先期而到
并且对于事务是一向不善处置的鲁迅
将分派给他的事务也总办得井井有条
从这里我们又可以看出
鲁迅不仅是一个只会舞文弄墨的空头文学家
对于实务
他原是也具有实际干才的
说到了实务
我又不得不想起我们合编的那一个杂志奔流
名义上地上虽则是我和他合编的刊物
但关于校对集稿算
发稿费等琐碎的事务
完全是鲁迅一个人效的劳
他的做事务的精神
也可以从他的整理书斋和教阅原稿等小事情上看得出来
一般和我们在同时做文字工作的人
在我所认识的中间
大抵十个有九个都是把书斋弄得乱杂无章的
而鲁迅的书斋却在无论什么时候都整理得必清必楚
他的校对的稿子以及他自己的文章
涂改当然是不免
但总缮写得非常的清楚
直到海婴长大了
有时候老要跑到他的书斋里去翻弄他的书本
杂志之类
当这样的时候
我总看见他含着苦笑对海婴说
你这小捣乱
看好了没有
海婴含笑走了的时候
他总是一边谈着笑话
一边先把那些搅得零乱的书本子堆叠得好好
然后再来谈天
记得有一次
海婴已经会得说话的时候了
我到他的书斋去的前一刻
海婴正在那里捣乱
翻看书里的插图
我去的时候
书本子还没有理好
鲁迅一见着我
就大笑着说
海婴这小捣乱
他问我几时死
他的意思是
我死了之后
这些书本都应该归他的
鲁迅的开怀大笑
我记得要以这一次为最
兴高采烈
听这话话的我一边虽也在高笑
但暗地里一想到了死这一个定命
心里总不免有点儿难过
尤其是像鲁迅这样的人
我平时总不会把死和他联合起来想在一道
就是他自己以及在旁边也在高笑的景宋女士
在当时当然也对于死这一观念的极细微的实感都没有的
这事情大约是在他去世之前的两三年的时候
到了他死之后
在万国殡仪馆成殓出殡的上午
我一面看到了他的遗容
一面又看见海婴仍是若无其事的在人前穿了小小的丧服
在那里快快乐乐的跑
我的心真有点儿绞得难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