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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医者走在疫病年代
上一集我们讲到
张衡用地动仪证明了大地深处的秘密是可以被观察到的
而在张衡倾听大地的同一段岁月里
一场比地震更无声无息却更加致命的灾难正无声的掠过东汉的土地
他没有震他房屋
可他能让一整条街的炊烟在几天之内全部熄灭
他叫疫病
我们的故事从南阳郡的一个祠堂开始
那是深秋的黄昏
祠堂的门大敞着
风灌进来
吹得供桌上的油灯火苗一下一下地伏到
一个男人跪在青砖地上
跪了很久
他的膝盖大概早就麻得没了知觉
可他没有动
他面前的供桌上密密麻麻摆了三十几块新做的木牌
每一块牌位都还散发着新鲜木头被刨过之后那种涩涩的苦苦的气味
这个男人叫张仲景
三十几块木牌上写的全是他的亲人
叔父
堂兄 侄子
住在隔壁从小看他长大的老沈娘
几年
仅仅几年之间
一场被当时的人叫做伤寒的疫病像一把看不见的镰刀从他的家族里割过去
二百多口人的大族病死了三分之二
他还记得那一天他站在叔叔家门口
屋里的人让他别进去
怕染上
他只能隔着门缝往里看
屋子里闷得像蒸笼
窗户全被堵死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酸的药味
他叔叔躺在榻上
烧的嘴唇全是裂口
呼吸又短又急
张仲景隔着门喊他
他叔叔已经认不出人了
那天晚上叔叔走了
第二天早上
隔壁家的哭声没停
到了傍晚
街对面也响起了丧钟
一具一具的棺材从南阳窄窄的巷子里抬出去
抬棺的人额头上也贴着退热的湿布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生了病就找个方子试一试
试好了是运气
试不好就再换个方子
南阳城里的大夫们不是不救人
他们很努力
可每个人手里都只有零散的几成方子
失传的方子
听来的偏方
随手记在竹简边角上的几味药
大夫手里没有路标
医书上写的症状也太简单
书上说伤寒发热
可同样是发热
有的人怕冷
有的人不怕
有的人补渴
有的人两天就好
有的人拖了半个月忽然咳血
大夫们像在黑屋子里摸路
全凭经验
凭感觉
凭运气
张仲景跪在祠堂的青砖地上
看着三十几块崭新的木牌
心里翻腾着的不只是悲伤
悲伤底下还有一股更大的东西在往上顶
他抬起头
看着供桌上跳动的油灯
说了一句话
他说
不考功名了
当时张仲景已经是南阳郡的一名官员
他官声很好
继续往上走
完全可以在官场上坐到很高的位置
可他把升迁的文书推到一边
做了一个决定
去找能救命的药方
从那天起
张仲景换下了官服
备上了一个布包袱
他向南方走
穿过长江
走到当时人们觉得瘴气弥漫
毒虫遍地的蛮荒之地
他逢人就问
你们这里发过热病吗
用了什么药
活了多少人
会在驿站抄方子
在茅草屋里向老农请教
在简陋的医馆外蹲着听大夫骂徒弟
有一回
他听说岭南一个村子里有个老婆婆
她看一种奇怪的斑诊
他走了四天的山路赶过去
老婆婆已经不在了
他的儿子翻箱倒柜找出一片写了字的破布
张仲景捧着那块布
像捧着一块金子
她坐在老婆婆家的门槛上
把布上的每一块字都抄下来
抄完天已经黑透了
他就在那门槛上将就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继续赶路
她的包袱越来越重
竹简 木渎
写了字的破布
各种偏方堆得像一座小山
方子是有了
可新的问题马上跟了过来
这些方子到底哪个好用
他的老师留下过一个治发热出汗的方子
可他自己亲眼见到过不止一个病人
明明也在发热出汗
用了这个方子之后不但没好
反而汗出的更多
嘴唇发白
直接虚脱过去
他试过另一个对付怕冷无汗的方子
同样是发热的病人
有的人一铁下去出一身透汗就退了烧
有的人却完全没用
反而越烧越厉害
脸都憋成了紫红色
同样叫伤寒
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这个问题张仲景想了很久很久
他随身带着一捆空白的竹简
把自己看过的每一个病人的情况都记下来
发烧不发烧
怕冷不怕冷
出不出汗
渴不渴
脉是浮的还是沉的
舌苔是什么颜色
大小便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疼
他用同一套标准剂每一个病人
几年下来
这些竹简已经堆满了他住的半间屋子
然后他开始比对这些笔记
他把所有用了同一种药方的病人挑出来
一个一个对比
那些治好的有哪些共同点
那些没治好的和治好的病人差别在哪里
慢慢的
他身上出现了变化
他开始能从病人走进来的方式就判断出病的深浅
一个人裹着厚被子还打哆嗦和一个人蹬掉被子喊热
虽然体温计放在今天都叫发烧
可在张仲景眼里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病
他把第一种情况叫伤寒表实
病邪还在身体表面
像敌人刚刚攻到城门口
城墙还硬着
这时候得用发汗的药向开城门
把敌人赶出去
他把第二种情况叫伤寒表虚
城墙上已经有了裂缝
敌人已经渗透进来了
这时候如果还发汗
等于把自己的城墙炸开一道口子
这种分析在一个病人身上发生的时候
看起来还只是聪明
当他在几百个上千个病人身上被反复验证过之后
他就变成了一个体系
张仲景把这个体系叫做辩证论治
辨 辨别的辨
证证据的证
先仔仔细细的搜集所有症状的证据
再根据证据来辨认敌人到底在身体的哪一个层次
然后才出手
他后来把这个方法一字一句的写进了他的书里
这本书叫伤寒杂病论
为了写这本书
张仲景把前人的医书
扁鹊的
仓公的
还有更早流传在民间的药经全部翻出来
一条一条地核对
一个方子一个方子地试用
他管这个叫秦裘古训
博采众方
不丢掉古人的智慧
也不被古人框死
他在书里用一种当时从没有人用过的方式来教后来的医者
他把病的发展过程一步一步拆开
告诉每一个翻开这本书的人
先看什么
后看什么
如果第一步的症状变了
你应该往哪个方向去调整药方
如果脉象出现了某一种特定的变化
你就要立刻改变策略
他把病在人体内怎么走
怎么变
怎么治写成像一张地图
你可以想象一下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
一个年轻的大夫第一次独自面对病人
这个病人烧了三天
额头烫手
咳嗽 怕冷
年轻大夫手抖着翻开伤寒杂病论
按着书上写的步骤去问去摸去判断
最后他战战兢兢的开出一张方子
和书上写的分毫不差
三天之后
病人退烧了
这个年轻大夫差点哭出来
他不是为自己高兴
他是忽然明白了
张仲景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背后撑着他
张仲景就像在黑暗的山路上走了一辈子
然后把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标成路标
让后来的人不用再摸着黑
旧人
张仲景自己是这么说的
他说他在书里把每一种病的变化都写出来
是想让后来的人见病之援
看到了病就知道他的根源在哪里
他加了一句很朴素很朴素的话
他说我写这些全是按实际情况来
绝不骗人
讲到这里
你可能会问
这本两千年前写的书现在还有人用吗
事实上
直到今天
中医学院的学生仍然在背伤寒杂病论里的方子
书里记录的那一百多个药方
有很多经过了近两千年的验证
仍然摆在今天药房的药柜里
当年对抗那场大疫病的智慧穿透了时间
一直传到了我们身边
张仲景把一生都交给了这件事
他没有回去做官
他的晚年
南阳的乡亲经常能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在自家院子里翻晒一捆一捆的竹简
有小孩子跑过来问他在干什么
他就指着那些竹简说这里头藏着能让人活命的东西
孩子们不懂
只是觉得这老爷爷晒竹简的样子很认真
太阳晒的竹简发烫
满院子都是青色的竹子香
我们不妨停下来想一想张仲景生活的那个年代
往上看
朝廷上外戚和宦官正在你死我活地斗
往下看
大庄园像一个个小王国一样吞并着土地
东汉这架巨大的马车在往失控的方向滑
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南阳一个辞了官的读书人在竹简上写药方
可正是这个人在竹简上刻下的每一道痕迹
后来救了比一场战争所杀死的人更多的多的生命
一个王朝的兴盛可以靠兵马和权谋
可一个文明真正的韧性往往藏在那些普通人活下去的办法里
粮食怎么种
病怎么治
孩子怎么教
这些东西不会被改朝换代的战火烧掉
张仲景把药方写下来
就是在战火烧过来之前先把种子埋进了土里
张仲景的书像在漫漫长夜里点亮了一盏灯
给后来的医者照着前行的路
可同样是在这个病痛横行
战乱四起的年代里
还有一个医生
他走的路和张仲景完全不同
张仲景用药用针用方子
而那个人不仅要给人灌药
还试着拿起了刀
他想打开病人的身体去摸到病根子本身
在当时的人看来
这个想法简直比张恒的铜湖爆地震还要不可思议
那个人叫什么
他的手术刀到底伸向了哪里
我们下一集再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