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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朱自清
演播
月畔听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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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的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
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
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
又像笼着轻纱的梦
虽然是满月
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
所以不能朗照
但我以为这是恰到了好处
酣眠固不可少
小睡也别有风味的
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
高处重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
俏冷冷如鬼一般
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
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
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
如泛阿林上奏着的鸣曲
荷塘的四面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树
而杨柳最多
这些树将一片荷塘重重围住
只在小路一旁露着几段空隙
像是特为月光留下的树色一粒是阴阴的
咋看像一团烟雾
但杨柳的风姿变在烟雾里也变得出
树梢上隐隐约约的是一代远山
只有些大意罢了
树缝里也露着一两点路灯光
没精打采的是瞌睡人的眼
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
但热闹是他们的
我什么也没有
忽然想起采莲的事情来
采莲是江南的旧俗
似乎很早就有
而六朝时为最盛
从诗歌里可以约略的知道
采莲的是少年的女子
她们是荡着小船唱着燕歌去的
采莲人不用说
很多
还有看采莲的人
那是一个热闹的季节
也是一个风流的季节
梁元帝采莲
府里说的好
于是妖童怨女荡舟新许一首徐回兼船羽碑照将移而早挂船欲动而平开
而其纤腰素树千沿顾步夏使春雨
叶嫩花出
恐沾伤而浅笑
为倾传而敛居
可见当时西游的光景了
这真是有趣的事
可惜我们现在早已无福消受了
于是又记起西周曲里的句子
采莲南唐秋
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
莲子清如水
今晚若有采莲人
这儿的莲花也算得过人头了
只不见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
这令我到底惦着江南了
这样想着
猛一抬头
不觉已是自己的门前
轻轻的推门进去
什么声息也没有
妻已熟睡好久了
一封信
在北京住了两年多了
一切平平常常的过去
要说福气
这也是福气了
因为平平常常正像糊涂一样难得
特别是在这年头
但不知怎的
总不时想着在那儿过了五六年转习无常的生活的南方转习无常诚然算不得好日子
但要说到人生味
怕到比平平常常时候容易深切的
赶着现在终日看见一样的脸
板板的天
灰蓬蓬的地
大柳高怀只是大柳高怀而已
于是木木然心上什么也没有
有的只有自己
自己的家
我想着我的渺小
有些站立起来
轻浮究竟也不容易
想的这几天似乎有些异样
像一叶扁舟在无边的大海上
像一个猎人在无尽的森林里
走路说话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还不能如意
心里是一团乱麻
也可以说是一团火
似乎在挣扎着要明白些什么
但似乎什么也没有明白
一部十七史从何说起
正可惜来做近日的我的注脚
昨天忽然有人提起我的南方的诗
这是两年前初到北京
在一个村店里喝了两杯莲花白以后信笔涂出来的
于今想起那情景
似乎有些渺茫
至于诗中所说的
那更是遥遥乎远哉了
但是事情是这样凑巧
今天说着台饭
偶然抽一本旧杂志来消遣
却翻找了三年前给儿子的一封信
信里说着台州
在上海
杭州
宁波之南的台州
这真是我的南方了
我正苦语想不出这却指引我一条路
虽然只是一条路而已
我不忘记台州的山水
台州的紫藤花
台州的春日
我也不能忘记s 他从前欢喜喝酒
欢喜骂人
但他是个有天真的人
他待朋友真不错
艾尔从湖南到宁波去找他
不闻一名
他陪他喝了半年酒才分手
他去年结了婚
为结婚的事烦恼了几个整年的他这算是叶落归根了
但他也与我一样
已快上那中年的线了吧
结婚后我们见过一次
匆匆的一次
我想他也和一切人一样
结了婚
终于是结了婚的样子了吧
但我老只是记着他那喝醉了酒很妩媚的骂人的意态
这在他会已懊悔着了
南方这一年的变动是人的臆想所赶不上的
我起初还不知道他的踪迹
这半年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到底是怎样的过着狂风似的日子呢
我所沉吟的正在此
我说过大海
它正是大海上的一个小浪
我说过森林
它正是森林里的一只小鸟
数我数我
我向哪里去找你
这封信曾印在台州师范学校的律丝上
我现在重印在这里
这是我眼前一个很好的自卫的法子
九月二十七日际
S 兄
我对于台州永远不能忘记
我第一日到六师校时
细由布头坐了轿子去的
轿子走的都是僻路
使我诧异为什么堂堂一个府城竟会这样冷静
那时正是春天
而因天气的薄阴和道路的幽寂
使我宛然如入了秋之国土
约摸到了脉冲桥边
我看见那青绿的北固山下面点缀着几代朴实的洋房子
心胸顿然开朗
仿佛微微的风拂过我的面孔似的
请备到了校里
登楼一望
见远山之上都密着白云
四面全无人声也无人影
天上的鸟也无一只
只背后山上簌簌的松峰略略可听而已
那时我挣脱却人间烟火气而飘飘欲仙了
后来我虽然发现了那座楼实在太坏了
柱子如鸡骨
地板如鸡皮
但自然的宽大使我忘记了那房屋的狭窄
我于是曾好几次爬到北固山的顶上去领略那嗖嗖的高峰
看那低低的
小小的
绿绿的田亩
这是我最高兴的
听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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