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3.56]啊啊
[00:04.47]这一种譬喻值得什么
[00:07.48]我当时一下车站
[00:09.89]对杭州的天地感得的那一种羞惭懊丧
[00:15.01]若以言语可以形容的时候
[00:18.62]我当时的夏布衫袖就不会被泪汗湿透了
[00:24.04]因为说得出、譬喻得出的悲怀
[00:28.26]还不是世上最伤心的事情呀
[00:33.98]我慢慢俯了首
[00:35.86]离开了刚下车的人群
[00:38.56]与争揽客人的车夫和旅馆的招待者
[00:42.86]独行踽踽的进了一家旅馆
[00:46.09]我的心里好像有千斤重的一块铅石垂在那里的样子
[00:53.61]开了一个单房间
[00:55.68]洗了一个脸
[00:57.23]茶房拿了一张纸来
[00:59.56]要我填写姓名、年岁、籍贯、职业
[01:03.69]我对他呆呆的看了一忽
[01:06.53]他好像是疑我不曾出过门、不懂这规矩的样子
[01:12.30]所以又仔仔细细的解说了一遍
[01:16.33]啊啊
[01:17.20]我那里是不懂规矩
[01:19.79]我实在是没有写的勇气哟
[01:25.29]我的无名的姓氏
[01:27.41]我的故乡的籍贯
[01:29.52]我的职业
[01:30.85]啊啊
[01:31.64]叫我写出什么来
[01:35.26]被他催迫不过
[01:36.95]我就提起笔来写了一个假名
[01:40.10]填上了
[01:41.07]异乡人
[01:42.04]的三字
[01:43.00]在职业栏下写了一个
[01:45.42]无
[01:45.91]字
[01:46.39]不知不觉
[01:47.60]我的眼泪竟濮嗒濮嗒的滴了两滴在那张纸上
[01:53.15]茶房也看得奇怪
[01:55.21]向纸上看了一看
[01:57.27]又问我说
[01:58.82]先生府上是那里
[02:00.88]请你写上了罢
[02:02.68]职业也要写的
[02:04.74]我没有方法
[02:06.29]就把
[02:07.06]异乡人
[02:08.09]三字圈了
[02:09.38]写上
[02:10.16]朝鲜
[02:10.93]两字
[02:11.70]在职业之下也圈了一圈
[02:14.54]填了
[02:15.31]浮浪
[02:16.08]两字进去
[02:18.59]茶房出去之后
[02:20.18]我就关上了房门
[02:22.00]倒在床上
[02:23.14]尽情地暗气起来了
[02:27.93]伏在床上暗泣了一阵
[02:30.39]半日来旅行的疲倦征服了我的心身
[02:34.32]在朦胧半觉的中间
[02:36.54]我听见了几声咯咯的叩门声
[02:39.73]糊糊涂涂的起来开了门
[02:42.44]我看见祖母不言不语的站在门外
[02:46.78]天色好像晚了
[02:48.65]房里只是灰黑的
[02:50.80]辨不清方向
[02:52.40]但是奇怪得很
[02:54.28]在这灰黑的空气里
[02:56.69]祖母面上的表情
[02:58.83]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03:01.24]这表情不是悲哀
[03:03.39]当然也不是愉悦
[03:06.22]只是一种压人的庄严的沉默
[03:09.64]我们默默的对坐了几分钟
[03:12.80]她才移动了她那皱纹很多的嘴
[03:16.48]说
[03:17.27]答
[03:17.80]你太难了
[03:19.12]你何以要这样的孤洁呢
[03:22.01]你看看窗外
[03:23.59]看
[03:26.64]我向她指着的方向一望
[03:29.39]只见窗下街上黑暗嘈杂的人丛里
[03:33.15]有两个大火把在那里燃烧
[03:36.16]再仔细一看
[03:37.67]火把中间坐着一位木偶
[03:41.07]但是奇极怪极
[03:42.94]这木偶的面貌竟完全与我的一个朋友的面貌一样
[03:48.84]依这情景看来
[03:50.71]大约是赛会了
[03:52.59]我回转头来
[03:54.20]正想和祖母说话
[03:56.34]房内的电灯拍的响了一声
[03:59.56]放起光来了
[04:01.79]茶房站在我的床前
[04:04.19]问我晚饭如何
[04:06.06]我只呆呆的不答
[04:08.20]因为祖母是今年二月里刚死的
[04:11.94]我正在追想梦里的音容
[04:14.87]那里还有心思回茶房的话呢
[04:19.47]遣茶房走了
[04:21.06]我洗了一个面
[04:22.92]就默默的走出旅馆来
[04:25.58]夕阳的残照在路旁的层楼屋脊上还看得出来
[04:30.90]店头的灯火也星星的上了
[04:34.09]日暮的空气带着微凉
[04:36.75]拂上面来
[04:38.70]我在羊市街头走了几转
[04:41.79]穿过车站的庭前
[04:44.04]踏上清泰门前的草地上去
[04:47.41]沉静的这杭州故郡
[04:49.93]自我去国以来
[04:51.90]也受了不少的文明的侵害
[04:55.27]各处的旧迹一天一天的被拆毁了
[04:59.93]我走到清泰门前
[05:02.28]就起了一种怀古之情
[05:05.22]走上将拆而犹在的城楼上去
[05:09.05]城外一带杨柳桑树上的鸣蝉叫得可怜
[05:14.04]它们的哀吟一声声沁入了我的心脾
[05:19.28]我如同海上的浮尸
[05:22.02]把我的情感全部付托了蝉声
[05:26.00]尽做梦似的站在丛残的城牒上
[05:30.27]看那西北的浮云和暮天的急情
[05:34.55]一种淡淡的悲哀把我的全身溶化了
[05:40.24]这时候
[05:41.42]若有几声古寺的钟声
[05:44.38]当当的一下一下
[05:46.75]或缓或徐的飞传过来
[05:49.71]怕我就要不自觉的从城墙上跳入城濠
[05:54.74]把我的灵魂和入晚烟之中
[05:58.29]去笼罩着这故都的城市
[06:02.67]然而南屏还远
[06:04.79]科孚今晚是不会鸣了
[06:07.81]我独自一个冷清清的立了许久
[06:12.05]看西天只剩了一线红云
[06:15.38]把日暮的悲哀尝了个饱满
[06:19.01]才慢慢的走下城来
[06:22.16]这时候天已黑了
[06:24.33]我下城来
[06:25.69]在路上的乱石上钩了几脚
[06:28.96]心里倒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怖
[06:33.04]我想想白天在火车上谋自杀的心思
[06:37.39]和此时的恐怖心一比
[06:40.11]就不觉微笑起来
[06:42.64]啊啊
[06:43.48]自负为灵长的两足动物哟
[06:46.87]你的感情思想原只是矛盾的连续呀
[06:51.38]说什么理性
[06:53.07]讲什么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