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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演播阿秀
欢迎订阅第二十二回第四节他首先想到他的好友钱先生
孟石出殡的时候
他在大门内看了一眼
而后又躺着哼哼了整一天
每一口棺材在老人眼中都仿佛应当属于自己
他并没为孟石多想什么
因为他只顾了想象自己的一把骨头若装在棺材里该是什么滋味
他很怕死
快入目的人大概最注意永生
他连着问小顺儿的妈
好几次
你看我怎样啊
他的大眼睛里为钱家含着泪
而声音里为祖父拿出轻松与快活来
爷爷
你一点儿病也没有
老人呐
一换节气都得有点儿腰酸腿疼的
躺两天就会好了的
凭你的精神
老爷子顶少顶少也还得活二十年呢
孙媳妇的话
像万婴病似的
什么病都不治
而什么病都治
把老人的心打开
他顺水推舟的建议
爷爷大概是饿了吧
我去下点挂面好不好
老人不好意思
马上由死亡而跳到挂面上来
想了一会儿
把议案休整了一下
冲一小碗藕粉吧
嘴里老白气气的
没有味儿
几只老人听到钱先生的回来
他可是一心一意地想去看看
而完全忘了自己的病痛
钱先生是他的好友
他应当尽可能地去安慰与照应她
不能再只顾自己
她叫瑞丰搀着她去
瑞丰不敢去
第一他怕到钱家去
第二
更怕被官家的人看见他到钱家去
第三
特别怕在钱家遇见瑞宣
他似乎已痛身误绝了大哥
因为大哥竟然公然与官家为敌
帮着钱默吟和金三爷到官家叫闹打架
听祖父叫他
他急忙躺在了床上
用被子蒙上头
而有胖太太从胖喉咙中挤出点儿声音来
他不大舒服
刚吃了阿司匹林
哦
还是吃一丸子
羚翘解毒呀
秋温这样
老人才改派了小顺儿做侍从
小顺儿很得意
看见了爸爸
他的小尖嗓子像开了一朵有声的花似的
爸爸太爷爷来了
怕惊动了钱老人与少奶奶
瑞宣忙向小顺儿摆手
小顺儿可是不肯出声
钱爷在哪儿呢
他叫日本鬼子给打流血了
是吗
臭日本鬼子
祁老人连连的点头
觉得重孙子聪明绝顶
值得骄傲
这小子什么都知道
瑞宣一手搀着祖父
一手拉着儿子慢慢往屋中走
进了屋门儿
连小顺儿似乎都感到点儿不安
他不敢再出声了
进到里屋
祁老人一眼看到了好友钱先生正脸朝外躺着呢
那个脸没有一点血色
可是并不很白
因为在狱中积下的泥垢
好像永远也不能再洗掉
没有肉
没有火软气儿
没有睡觉时的安甜的样子
腮深深地陷入
唇
张着一点儿嘴是个小黑洞掩蔽着
可是没有闭眼
眼皮下时时露出一点轻轻动的白膜
黑紫黑紫的痣痕在太阳穴与脑门上印着
那个脸
已经不像个脸
而像个被一层干皮包着的头颅骨
他的呼吸很不平匀
堵住了气
他的嘴就张得更大一些
眼皮似要睁开
那么连连的眨巴
小顺儿用小手捂上了眼
祁老人呆呆地看着好友的脸
眼中觉得发干发辣
而后又发誓
他极愿意发表一点意见
但是说不上话来
他的口与舌都有些麻木
他的意见假如说出来
大概是瑞宣
你父亲和钱先生的年纪榜上榜下
不知道为什么
我好像看到你父亲也变成这样
由这几句话要说而说不出的话
他慢慢地想起日本人
一个饱经患难的老人像他很会冷静的眼不见心不烦的拒绝相信别人的话
好使自己的衰老的心多得到一些安静
从九一八起
他听了多少多少关于日本人怎样野蛮残暴的话
他都不愿信以为真
在他的心灵的深处
他早就知道那些话并不会虚假
可是他不愿相信
因为相信了以后
他就会看出危险
而把自己能平平安安活到八十岁的一点分内的希望赶快扔弃了
现在看到了好友的脸
他想到了自己的儿子
也就想到他自己
日本人的刺刀是并不躲开有年纪的人的
他
可以故意地拒绝相信别人的话
但是没法不相信钱先生的脸
那张脸便是残暴的活
广播愣了不知有多久
他才迷迷糊糊地往前凑了一步
他想看看钱先生的身上
爷爷
瑞宣低声地叫
别惊动他吧
他晓得叫老人看了钱先生的脊背
是会使老人几天吃不下饭去的
太爷爷
小顺儿扯了扯老人的袍巾
咱们走吧
老人努力地想把日本人放在脑后
而就眼前的事说几句话
他想告诉瑞宣应当给钱先生买什么药
请哪位医生和到什么地方去找专职跌打损伤的秘方
他更希望钱先生此时会睁开眼和他说一两句话
他相信
只要他能告诉钱先生一两句话
钱先生的心就会宽起来
心一宽
病就能好得快
可是他还是说不上话来
他的年纪
经验
智慧
好像已经都没有了用处
日本人打伤了他的好友
也打碎了他自己的心
他的胡子嘴动了好几动
只说
出走吧
小顺儿
瑞宣又搀住了祖父
他觉得老人的胳臂像铁一样重
好容易走到院中
老人立住
对那些花木点了点头
自言自语地说
这些花草也得死
听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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