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3.82]到了桐君山下
[00:05.83]在山影和树影交掩着的崎岖道上
[00:10.14]我上岸走不上几步
[00:12.73]就被一块乱石拌倒
[00:15.32]滑跌了一次
[00:17.04]船家似乎也动了恻隐之心了
[00:21.21]一句话也不发
[00:23.15]跑将上来
[00:24.54]他却突然交给了我一盒火柴
[00:28.15]我于感谢了一番他的盛意之后
[00:32.03]重整步武
[00:33.42]再摸上山去
[00:35.08]先是必须点一枝火柴走三五步路的
[00:39.52]但到得半山
[00:41.19]路既就了规律
[00:43.44]而微云堆里的半规月色也朦胧的现出一痕银线来了
[00:50.23]所以手里还存着的半盒火柴就被我藏入了袋里
[00:56.43]路是从山的西北盘曲而上
[00:59.97]渐走渐高
[01:01.45]半山一到
[01:02.93]天也开朗了一点
[01:06.19]桐庐县市上的灯火也星星可数了
[01:10.75]更纵目向江心望去
[01:13.49]富春江两岸的船上和桐溪合流口停泊着的船尾、船头
[01:20.80]也看得出一点一点的火来
[01:24.46]走过半山
[01:26.33]桐君观里的晚祷钟鼓似乎还没有息尽
[01:31.26]耳朵里仿佛听见了几丝木鱼钲钹的残声
[01:36.48]走上山顶
[01:37.93]先在半途遇着了一道道观外围的女墙
[01:42.86]这女墙的栅门却已经掩上了
[01:47.47]在栅门外徘徊了一刻
[01:50.10]觉得已经到了此门而不进去
[01:53.53]终于是不能满足我这一次暗夜冒险的好奇怪僻的
[01:59.34]所以细想了几次
[02:01.45]还是决心进去
[02:03.29]非进去不可
[02:04.88]轻轻用手往里面一推
[02:07.92]栅门却
[02:09.02]呀
[02:09.57]的一声
[02:10.67]早已退向了后方
[02:12.87]开开了
[02:13.97]这门原来是虚掩在那里的
[02:17.27]进了栅门
[02:18.64]踏着为淡月所映照的石砌平路
[02:22.49]向东、向南的前走了五六十步
[02:26.34]居然走到了道观的大门之外
[02:30.54]这两扇朱红漆的大门
[02:33.42]不消说是紧闭在那里的
[02:36.58]到了此地
[02:38.02]我却不想再破门进去了
[02:41.19]因为这大门是朝南向着大江开的
[02:45.50]门外头是一条一丈来宽的石砌步道
[02:50.46]步道的一旁是道观的墙
[02:53.55]一旁便是山坡
[02:55.52]靠山坡的一面
[02:57.48]并且还有一道二尺来高的石墙
[03:01.42]筑在那里
[03:02.82]大约是代替栏杆
[03:05.07]防人倾跌下山去的用意
[03:08.16]石墙之上铺的是二三尺宽的青石
[03:13.29]在这似石栏又似石凳的墙上
[03:17.05]尽可以坐卧游息
[03:19.36]饱看桐江和对岸的风景
[03:22.55]就是在这里坐它一晚
[03:25.44]也很可以
[03:26.88]我又何必去打开门来惊起那些老道的恶梦呢
[03:33.80]空旷的天空里
[03:35.82]流涨着的只是些灰白的云
[03:39.28]云层缺处
[03:40.72]原也看得出半角的天和一点两点的星
[03:45.61]但看起来最饶风趣的
[03:48.49]却仍是欲藏还露、将见仍无的那半规月影
[03:55.47]这时候
[03:56.61]江面上似乎起了风
[03:59.18]云脚的迁移更来得迅速了
[04:02.60]而低头向江心一看
[04:05.17]几多散乱着的船里的灯光
[04:08.59]也忽明忽灭的变换了一变换位置
[04:15.21]这道观大门外的景色真神奇极了
[04:19.33]我当十几年前在放浪的游程里
[04:23.17]曾向瓜州、京口一带消磨过不少的时日
[04:28.10]那时觉得果然名不虚传的
[04:31.40]确是甘露寺外的江山
[04:34.96]而现在到了桐庐
[04:37.32]昏夜上这桐君山来一看
[04:40.56]又觉得这江山之秀而且静
[04:44.11]风景的整而不散
[04:46.47]却非那天下第一江山的北固山所可与比拟的了
[04:53.79]真也难怪得严子陵
[04:56.33]难怪得戴子士
[04:58.30]当使我若能在这样的地方结屋读书
[05:02.82]以养天年
[05:04.23]那还要什么的高官厚禄
[05:07.33]还要什么的浮名虚誉呢
[05:10.44]一个人在这桐君观前的石凳上
[05:14.39]看看山
[05:15.82]看看水
[05:17.01]看看城中的灯火和天上的星云
[05:21.17]更做做浩无边际的无聊的幻梦
[05:25.33]我竟忘记了时刻
[05:27.70]忘记了自身
[05:29.49]直等到隔江的击柝声传来
[05:33.05]向西一看
[05:34.92]忽而觉得城中的灯影微茫的减了
[05:39.29]才跑也似的走下了山来
[05:42.49]渡江奔回了客舍
[05:44.82]第二天清早
[05:46.56]觉得昨天在桐君观前做过的残梦
[05:50.93]正还没有续完的时候
[05:54.17]窗外面忽而传来了一阵吹角的声音
[05:59.19]好梦虽被打破
[06:01.38]但因这同吹筚篥似的商音哀咽
[06:05.77]却很含着些荒凉的古意
[06:09.22]并且晓风残月
[06:11.42]杨柳岸边
[06:13.29]也正好候船待发
[06:15.63]上严陵去
[06:17.10]所以心里纵怀着了些怨恨
[06:20.61]但脸上却只现出了一痕微笑
[06:24.42]起来梳洗更衣
[06:26.47]叫茶房去雇船去
[06:28.81]雇好了一只双桨的渔舟
[06:32.03]买就了些酒菜鱼米
[06:35.07]就在旅馆前头的码头上上了船
[06:38.88]轻轻向江心摇出去的时候
[06:42.15]东方的云幕中间已现出了几丝红韵
[06:46.50]有八点多钟了
[06:48.41]舟师急得厉害
[06:50.31]只在埋怨旅馆的茶房
[06:53.44]为什么昨晚上不预先告诉
[06:56.84]好早一点出发
[06:58.82]因为此去就是七里滩头
[07:01.94]无风七里
[07:03.36]有风七十里
[07:05.06]上钓台去玩一趟
[07:07.32]回来路程虽则有限
[07:09.88]但这几日风雨无常
[07:12.43]说不定要走夜路才回来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