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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05]第二十章
[00:01.33]屈原站在楚国风里
[00:03.53]鼎都郊外的渡口起了薄雾
[00:06.29]江水泛着灰白色的光
[00:08.84]一艘旧船不在岸边
[00:11.14]船板被露水打得湿滑
[00:13.60]船头轻轻蹭着木桩
[00:15.52]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00:18.38]屈原踏上小船跑
[00:20.46]脚拖在水里也不在意
[00:22.80]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颍都城
[00:26.18]那座他走了大半辈子的城
[00:28.56]此刻正被陈雾一口一口吃掉
[00:31.46]先模糊了城墙的垛口
[00:33.38]再吞掉宫阙的飞檐
[00:35.36]最后只剩下一团深灰色的影子
[00:37.98]船夫解开缆绳
[00:39.56]不知道该说什么
[00:41.14]只缓缓撑高竹篙入水的声音轻而沉
[00:45.56]每一下都像把什么东西按进深水里
[00:49.24]再慢慢松开
[00:50.68]雾越来越浓
[00:53.28]岸上的柳树渐渐变成模糊的影子
[00:56.52]垂在水面上的柳条像一缕缕没梳好的头发
[01:00.62]在风里散乱的摆
[01:02.70]屈原站在船头
[01:04.56]风吹起她花白的鬓发
[01:07.18]江面上一只孤鸟滴低掠过
[01:09.80]翅膀几乎擦着水面
[01:11.80]却一点声响也没有
[01:13.44]船夫撑着船
[01:15.03]偷偷打量这个瘦削的客人
[01:18.09]他在颍都渡口撑了二十年船
[01:20.79]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01:22.81]急着上任的官员
[01:24.69]押送货物的商人
[01:26.63]嫁到远方的姑娘
[01:28.41]但她从没见过一个人上船的时候背挺得那么直
[01:32.73]却又让人觉得那么轻
[01:34.49]好像一阵大风吹过来
[01:36.39]这个人就会被刮走
[01:38.35]船夫不知道
[01:39.75]这个站在船头的人几天前还站在楚国的朝堂上
[01:44.33]那时候的屈原嗓门大的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01:49.51]他一条一条陈述变法的主张
[01:52.11]限制贵族特权
[01:53.59]选拔有才能的人
[01:55.31]联合齐国抵抗秦国
[01:57.53]他把各国的形式分析的清清楚楚
[02:01.05]像一位老农掰开一块土让你看里面的根须
[02:05.17]他说话的时候
[02:06.63]袖子甩的啪啪响
[02:08.74]旁边几个老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02:11.76]楚怀王坐在上面
[02:13.46]一开始还频频点头
[02:16.20]可后来
[02:17.16]站在两边的几个大臣开始交头接耳
[02:20.54]有人凑到楚怀王耳边
[02:22.24]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02:24.30]那句话声音小的旁边的人都听不清
[02:27.88]但他的分量比屈原所有的话都重
[02:31.28]那句话的大意是
[02:33.22]屈原把联合齐国的事全说成他自己的功劳了
[02:38.30]他在外面到处讲
[02:39.98]说楚国离了他不行
[02:41.98]这是假的
[02:44.26]屈原从没说过这些话
[02:46.28]但朝堂上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假话本身
[02:50.58]而是假话正好给了不想变法的人一个动手的理由
[02:54.54]第二天
[02:55.58]楚怀王不再召见屈原
[02:58.04]第三天
[02:59.16]屈原的尚书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03:02.88]第四天
[03:03.74]命令下来了
[03:04.98]离开颍都去汉北
[03:07.06]没有说多久
[03:08.26]也没有说去做什么
[03:09.82]就这样
[03:10.84]一个昨天还在朝堂上争论国家大事的人
[03:14.36]今天变成了一条旧船上唯一的乘客
[03:17.24]竹篙继续入水
[03:19.08]一下又一下
[03:21.53]船从宽阔的江面拐进一条窄一些的水道
[03:25.59]两岸的芦苇越来越密
[03:27.97]芦苇高过人头
[03:29.77]在风里沙沙的响
[03:31.93]像无数人在远处低语
[03:34.19]偶尔有野鸭从芦苇丛里惊起
[03:36.91]扑棱棱拍着翅膀飞远
[03:39.09]叫声粗哑
[03:40.23]很快消失在雾里
[03:41.91]屈原看着两岸的芦苇
[03:44.44]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些声音
[03:47.50]他想起刚入朝时的自己
[03:49.90]那时候他还年轻
[03:52.02]束发戴冠
[03:53.06]走路带着风
[03:54.50]第一次站在朝堂上向楚怀王陈述证件
[03:58.24]说话声音很大
[03:59.70]大到自己都吃了一惊
[04:01.64]说完之后
[04:02.60]殿上安静了一瞬
[04:04.54]然后楚怀王开口了
[04:06.26]他说
[04:07.14]这个年轻人
[04:08.40]楚国有希望了
[04:09.64]那一年
[04:10.72]屈原二十三岁
[04:12.92]二十三岁的屈原相信很多事情
[04:16.10]他相信楚国会变强
[04:18.02]相信楚怀王是明君
[04:19.84]相信只要把道理讲清楚
[04:21.72]大家就会照着做
[04:23.62]他甚至相信
[04:24.84]等变法成功了
[04:26.12]连秦国都要派使臣来学习
[04:28.36]那时候他写诗
[04:30.30]句子明亮的像春天的阳光
[04:33.58]他写楚国的山
[04:35.02]楚国的水
[04:36.12]楚国的橘树
[04:37.72]一棵橘树长在南方
[04:39.84]根扎的深
[04:40.94]枝叶茂盛
[04:42.08]果子金黄
[04:43.52]谁也不能把它移到别处去
[04:45.64]他把自己比作那棵橘树
[04:47.76]楚国就是他的土地
[04:49.36]一步走也不愿移走
[04:51.38]船身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04:54.59]船夫用竹篙点开一片浮木
[04:57.21]随口说了句
[04:58.81]快了
[05:00.11]过了前面那片沙洲
[05:01.81]水路就宽了
[05:03.69]屈原抬起头
[05:05.31]沙洲从雾里慢慢浮出来
[05:08.47]那是一片长满野草的沙洲
[05:11.61]岸边有几棵歪脖子柳树
[05:14.91]柳树下几个村民正围着什么东西忙碌
[05:19.64]屈原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
[05:22.36]忽然明白过来
[05:23.80]他们在祭祀
[05:25.46]祭得是楚国的先祖
[05:27.18]几个村民跪在沙地上
[05:29.50]面前摆着简单的贡品
[05:31.70]几个陶碗
[05:32.84]一束新歌的稻穗
[05:34.34]一条干鱼
[05:35.84]一个老人手里捧着一束艾草高高举起
[05:39.32]嘴里念念有词
[05:41.06]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05:42.64]听不真切
[05:43.92]但那调子古老而低沉
[05:46.20]像从泥土深处翻出来的声音
[05:48.88]这个调子屈原从小就听过
[05:52.24]那时候他还是秭规的一个孩子
[05:55.38]端午前后
[05:56.64]村里人都要在江边祭祀
[05:59.24]老人们说
[06:00.42]楚国人的祖先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
[06:03.58]碧路蓝褛
[06:04.82]用双手开垦出这片土地
[06:07.47]一代一代传下来
[06:09.03]不管楚国的疆土有多大
[06:10.91]都不能忘了来处
[06:12.35]后来的屈原读了很多书
[06:15.38]去过很多地方
[06:17.37]站在楚国的朝堂上向君王献策
[06:20.73]但这一刻
[06:22.09]当他看见沙洲上那几个跪在泥土里的村民时
[06:26.08]他觉得那些书
[06:27.34]那些策论
[06:28.60]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都清得像江面上的雾气
[06:33.40]因为那些村民跪下去的地方
[06:35.34]就是他当初发誓要守护的东西
[06:37.70]船慢慢驶过沙洲
[06:40.64]屈原低下头
[06:42.56]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06:44.76]滴进江水里
[06:46.38]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06:48.59]船夫看见了
[06:50.05]把脸转向另一边
[06:51.49]什么也没说
[06:53.15]他撑着船
[06:54.23]心里想这个人一定是个做官的
[06:57.75]做官的人他在渡口见过很多
[07:00.87]有的升官走
[07:02.07]红光丧面
[07:03.23]要他唱两句喜庆的调子
[07:05.39]有的丢官走
[07:06.43]垂头丧气一路骂骂咧咧
[07:09.07]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07:10.47]他不骂不说
[07:12.19]只是站着让江风吹
[07:14.49]过了很久
[07:15.87]屈原才开口
[07:17.57]他喃喃的说
[07:18.87]自己这一生所追求的
[07:20.73]从来不后悔
[07:22.65]就算再死九次
[07:24.05]也还是这条路
[07:25.83]船夫没听懂
[07:27.43]只觉得这个人的声音不像是说给别人听的
[07:30.33]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07:32.13]船驶入楚地深远的水路
[07:35.05]雾淡了一些
[07:36.49]可以看见两岸起伏的山影
[07:39.46]水面上偶尔飘过几片落叶
[07:41.84]打着旋慢慢沉下去
[07:44.99]屈原忽然轻轻念起几句诗
[07:47.53]调子忽高忽低
[07:49.11]像江水在石滩上起伏
[07:51.51]有香草的名字
[07:52.97]有美人
[07:54.09]有远方的山
[07:55.37]也有看不见的忧伤
[07:56.99]船夫一句也没听懂
[07:58.85]但他没有打断
[08:00.67]他把竹篙撑得轻了些
[08:02.89]让船慢下来
[08:04.90]他觉得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
[08:07.42]比江水还沉
[08:08.86]比两岸的山还重
[08:10.76]他不明白那是什么
[08:12.56]但他能感觉到
[08:13.86]这个人念出来的每一个字
[08:15.72]都是从他身体里掏出来的
[08:17.98]那是后来离骚最早的句子
[08:20.30]很多年后
[08:22.06]有人会把这些锯子刻在竹简上
[08:25.00]传遍楚地
[08:26.80]又过很多年
[08:28.28]每年五月初五
[08:29.80]都有人划着龙舟在江上寻他
[08:32.56]往水里投粽子
[08:33.96]挂艾草
[08:35.10]喊着他的名字
[08:36.87]但此刻这条旧船还在雾里前行
[08:40.19]屈原不知道后来的事
[08:42.09]他只知道自己失去了上朝的身份
[08:44.53]失去了向君王进言的机会
[08:46.95]失去了曾经相信的一切
[08:49.07]但他没有失去那些正在从身体里往外涌的锯子
[08:53.01]船继续向前
[08:55.45]逐篙入水
[08:57.20]一下又一下
[09:00.08]江水载着这条船
[09:02.40]载着这个不再是大官的人
[09:04.90]驶向一片苍茫的水路深处
[09:08.04]他没能改变楚国
[09:09.92]但他留下的那些句子
[09:11.58]后来改变了很多人的心
[09:13.42]如果你觉得班集体正走在错误的路上
[09:16.78]你说真话却被排斥
[09:19.34]你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