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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了门
弗隆斯基走进由一扇小小的窗里透进微弱的光线的旧市
在旧市里站着一匹黑褐色的匹马
他套上了龙头
用蹄子翻腾着新鲜稻草
在旧世的昏暗光线中环视着周围
弗隆斯基不由自主的又认真端详了一遍他的艾玛的全部体格
弗勒夫若是一匹中等身材的马
从养马者的观点看来
并非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它全身骨骼细小
尽管它的胸膛向前突出
但却是狭窄的
他的臀部稍微下垂
前腿明显的往里弯
后腿弯曲的更厉害
前后腿的肌肉都不怎么丰满
但是这匹匹马的肋骨却尤其宽
这个特点因为它被调练的消瘦了的缘故
显得格外触目
它的膝部以下的脚骨
从正面看上去不过手指那么粗细
但是从侧面看
却是十分粗大的
他的整个身体除了肋骨
看上去好像是被两边夹紧
夹成了一条长条似的
但是它却具有使人忘却他的一切缺点的最大的优点
那优点就是血统
就像英语所说的那种奏效的血统
在覆盖着一层细嫩敏感
像缎子一般光滑的皮肤下
筋骨从血管的往脉下突出的隆起来
像骨头一般的坚硬
他那长着一双突出的闪耀明亮
喜气洋洋的眼睛的瘦削的头
在那露出内部软骨的张开的通红鼻孔那儿扩大起来
他的整个身躯
特别是他的头部
有一种富有精力同时又很柔和的神情
它是那样一种动物
好像它所以不能说话
只是由于它的口腔的构造不允许它说话
弗隆斯基刚走到他面前
他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并且斜着他那突出的眼睛
以至眼白都露出血丝来
他从对面惊叹着走近的人
摇摆着龙头
富于弹性的轮流用四只蹄子簇踢着地面
您瞧
他多么激动呀
英国人说
啊
亲爱的啊
伏蓉自己说
走到匹马跟前抚慰他
但是他越走近
他就变得越兴奋了
只有在他站到他头旁的时候
他这才突然静下来
而筋肉在他那柔软的优美的毛皮下面发抖
弗隆茨己轻轻的拍了拍他的结实的脖颈
理好他那隆起的颈背上垂到一边的猎毛
将他的脸凑近他那好像蝙蝠的羽翼一样的张大的鼻孔
他从紧张的鼻孔里大声吸进一口气
又喷出来
站立了一下
竖起尖尖的耳朵
朝弗隆斯基伸出他那又厚又黑的嘴唇
好似要咬他的袖子似的
但是记起套着龙头
他又抖动起来
又开始不安定的用那纤细的腿轮流的践踏着
安静些
亲爱的
安静一些
他说
又轻轻抚摸了一下马的臀部
愉快的觉察到他的匹马是处在最良好的状况中
他走出了旧市
匹马的兴奋感染了弗隆自己
他感觉到热血直朝心头直涌
感觉到他也像那匹马一样渴望活动
咬人
这是又可怕又愉快的
哦 那么
我托付你了
他向英国人说
六点半到赛马场
好的
英国人说
您到什么地方去
阁下
他问
并且突然用了他几乎从来不曾用过的my loadd 这样的称呼
弗隆茨基惊讶的抬起头来
很知趣的不看英国人的眼睛
只望着他的前额
惊异他问的这么大胆
但是觉察到英国人这样问时
并没有将他看成主人
而只当他是旗手
于是他回答道
我得到布良斯基那里去一下
一个钟头之后就回家
今天人家这样问了我多少次呀
他暗自说
脸涨红了
他是不轻易脸红的
英国人注意的望着他
仿佛他也知道弗隆斯基要到什么地方去
是的
他补充说
最要紧的是在赛马前保持镇静
他说
不要动怒
不要为什么烦恼
All right
弗隆斯基笑着回答
于是跨进马车
他吩咐马车夫赶车到彼得哥夫去
他还没有走多远
从早上起就大有风雨雨来之势的乌云终于密布了
一阵倾盆大雨降了下来
多糟糕呀
弗隆斯就想张起车棚
路原本就很泥滑
现在简直变成沼泽了
独自坐在遮上车棚的棚车里
他取出他母亲的信和他哥哥的字条来看了一回
是的
说来说去
还是那件事情
每个人
他母亲也好
他哥哥也好
每个人都觉得应该来干涉他的私事
这种干预在他心中唤起了一种愤恨的心情
一种他以前很少体验到的心情
关他们什么事呢
为什么大家都感觉到有关心我的义务呢
为什么他要跟我找麻烦呢
就是因为他们看出这是一件他们所不能理解的事情
如果这是普通的
庸俗的社交场里的风流韵逝
他们就不会干涉我了
他们感觉到这有点不同
这不是儿戏
这个女人对我比生命还要宝贵
而且这是不可理解的
所以使得他们恼怒了
无论我的命运怎么样
或是将要成为怎样
我们自作自受
毫无怨由
他这样想着
以我们这个字眼儿将他自己和安娜联系起来
不
他们一定要教导我们怎么生活
他们丝毫不明白幸福是什么
他们不知道
没有恋爱
我们就没有幸福
也没有不幸
简直就活不下去了
他沉思着
就由于他们横加干涉
他生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气
因为他内心里感觉到
他们所有这些人都是对的
他感觉到把他同安娜联系在一起的这场恋爱
并不是一种一时的冲动
就像社交场里的风流韵事那样
在双方的生活上
除了愉快或不愉快的记忆之外
不留另外一点儿痕迹
他感到他自己和他的境况是痛苦的
感觉到以他们在社交人士心目中的显著地位
要隐瞒他们的恋爱
要说谎和欺骗是困难的
再把他们结合起来的那热情强烈到使得他们两人除了恋爱忘记了一切的时候
还要说谎
欺骗
假装和不断的顾及别人
那的确是困难的
他非常真切的回想起他不得不违反本性而几次三番的说谎和欺骗的种种情形
他特别清晰的回想起
他不止一次在他脸上看出他由于不能不说谎和欺骗而感到羞耻的神情
而且
他体验到自从他和安娜秘密结合以来
就时而浮上他心头的那种奇怪的心情
这是对什么东西抱着的厌恶感
是对阿列克西
亚历山德洛维奇吗
还是对自己呢
或者是对整个社交界呢
他不清楚
但他总是把这种奇怪的心情排遣开去
如今
他抖擞起精神
继续沿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是的
他以往是不幸的
但却很自负和平静
现在
他也许幸福了
却不能够平静和保持尊严了
虽然他不露神色
是的
这事儿一定得结束
他下了决心
于是他的脑技第一次确切的起了这样的念头
这种虚伪的处境必须了结
而且越快越好
抛弃一切
他同我带着我们的爱情隐藏到什么地方去吧
他自言自语的说
大雨没有下多久
太阳很快又露出来了
当弗隆茨基驶进目的地
驱赶着猿马快速的飞跑
松开缰绳
让两侧拉鞭套的马在泥泞的地面上奔驰过去的时候
别墅的屋顶和大街两旁庭院里的古老菩提树水淋淋的闪耀着光辉
水珠轻快的从树枝上流下来
水从屋顶上滔滔的流下来
他不再想这场大雨会如何毁坏了赛马场
现在只觉得高兴
多亏这场雨
他准会赶上他一个人在家
因为他知道阿里克西
亚历山的罗维奇最近才从温泉回来
现在不会从彼得堡来到这儿的
弗隆斯基希望看到他一个人在家里
为了避免引人注意
像往常一样
还没有过桥
便下了车
徒步往那幢房子走去
他没有走上大门的台阶
却直接走进院子里去
你们的主人回来了吗
他问园丁
啊 没呢
太太在家呢
请您走前门
那儿有仆人
他们会开门的
园丁回答
不
我由花园里穿过去
证实了只有他一个人
他想让他出其不意的吃一惊
因为他并没有约定今天来
而他也绝对不会料想到他在赛马之前还会来
他握住配刀
小心的踏着两旁栽着花草的沙石小路
往面向花园的凉台走去
弗隆斯基彻底忘了他在路上所想起的自己处境的艰难
他一心想着
他马上就要看见他
不是在想象里
而是整个活生生的如他事实上那样
当他已经走进去
为了不要发出声响
蹑手蹑脚的踏上凉台的不陡的台阶的时候
突然间想起了他时常忘记了的东西
形成了他和他的关系中最苦恼的一面的东西
那也就是他那露出一双询问般的
在他看来好像是含有敌意的眼神的儿子
这小孩儿比什么人都频繁的成为他们关系上的障碍
当他在旁边的时候
弗隆斯同安娜两个人不但都避免谈他们不能在别人面前说的话
甚至也不讲一句小孩听不明白的暗示的话
他们并没有商量好这样
这是自然而然的
如果他们欺骗了小孩的话
自己一定会觉得可耻的
他在面前的时候
他们像朋友一样交谈着
但是尽管这样小心
弗隆斯基还是常常看到这小孩凝视着他的注意而迷惑的目光
在这小孩对他的态度上
有一种古怪的羞怯和游移不定的神态
时而很亲密
时而却冷淡而隔阂
好像这小孩感觉到了在这个人和他母亲之间存在着某种重要的关系
那关系的意义却是他所不能了解的
其实这小孩自己也感觉到他不能理解这种关系
他极力想要弄明白
他对于这个人应当抱着怎样的感情
但他却弄不懂
由于小孩对于感情的流露非常敏感
他清楚的看出来
他的父亲
他的家庭教师和他的保姆不仅都不喜欢弗洛翁斯基
而且用恐怖和厌恶的眼光看他
虽然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他什么
但是他的母亲却把他看作是最好的朋友
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是什么人呢
我该怎样去爱他呢
如果我不知道
那是我自己的错
我不是笨
就是一个坏孩子
这小孩这样想着
所以他露出试探的
询问的
有时多少含着一些敌意的表情
和使得弗隆斯基那么着脑的羞怯而游移不定的神态
但凡小孩在场的时候
老在弗伦斯基心里引起一种异常的无缘无故的厌恶心情
那是他最近常常体验到的
这小孩在场的时候
在弗隆斯基和安娜两人心里都唤起这样一种心情
好比一个航海家
根据罗盘看到他极速航行的方向偏离了正确的航向
可要停止航行
却又非他力所能及
而且随时随刻都在载着他偏离的越来越远了
而要自己承认误入歧途
就相当于承认自己走向灭亡
这小孩儿抱着他对人生的天真见解
就好像是一个罗盘
向他们指示出
他们偏离他们所明明知道但却不情愿知道的正确方向有多么远了
这回谢缭闪不在家
只有他一个人在
她正坐在凉台上等候她的出去散步育了雨的儿子回来
她派了一个男仆和一个使女去找他
穿着镶着宽幅绣花的白色连衣裙
他坐在凉台角落上的花丛后面
没有听见弗隆斯基的脚步声
低下黑色卷发的头
他把前额紧靠着摆在栏杆上的冰冷的喷水壶
用他那双戴着他那样熟悉的戒指的纤手捧住那把壶
他的整个身姿
他的头
他的脖颈
他的手的美丽
每次都像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样
让伏龙自己倾倒
他站住了
狂喜的望着他
但是他刚要朝他再走近一步的时候
他就感觉到他的到来了
于是推开水壶
把他那泛着红晕的脸转向他
怎么回事
你病了吗
他走向他
用法语向他说
他本想跑到他面前去
但是想到也许附近有人
他就回头向凉台的门望了一望
稍微涨红了脸
如同他在感觉到他不能不有所顾忌和小心提防的时候经常红脸那样
不
我很好呢
他说
站起身来
紧紧的握着他伸出的手
我没有想到你来
阿阳
多么冰凉的手啊
他说
你吓了我一跳呢
他说
我一个人在等喜廖莎
他出去散步了
他们会从这边进来的
但是
尽管他努力镇静
他的嘴唇却在颤抖着
请你原谅我来你这里
但是我一天不看看你
都过不下去的
他接着说
照例是用法语
为的是要避免俄语的您同你这两个字眼
前者听起来未免太冷淡难堪
后者却又亲密到危险的地步
为什么要原谅我
多么高兴啊
可是你身体不好
要么就是心中烦恼
他继续说
没有放下他的手
弯腰向着他
你在想什么呢
总是想那件事情呢
他微笑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