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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集
为尊者讳
所以陈松风实在说不出口真相
只能以客气二字含糊形容
家族为他大开中门
家主对他一揖到底
举族上下
将他奉为上宾
接风宴上让他来做主位
这一切对陈松风的冲击之大可想而知
刘灞桥疑惑
那刘姓少年不是差点被那头老猿一拳打死了吗
陈松风叹了口气
你自己都说了
是差一点
陈松风起身来到窗口
窗外暂时斜风细雨
只是看天色像是要下一场滂沱大雨
陈松风轻声开口
那位阮师好像与陈对的一位长辈是旧时曾经一起行走天下
属于莫逆之交
刘灞桥试探性的问
你是说
阮邛能够接替齐静春坐镇此地
陈对家族是出了力气的
陈松风语气淡然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刘灞桥啧啧称奇
难怪这个娘们儿面对宋长镜也能如此硬气
远在天边的家族威势
近在眼前的圣人庇护
他能不嚣张吗
刘灞桥突然问
说说看
本命瓷和买瓷人的事情我一直挺感兴趣的
只可惜咱们风雷园不兴这一套
直到这次被师傅强行拉来当壮丁
才粗略听说了一些
好像现如今咱们东宝瓶洲有几个声名赫赫的山顶人物
最早也是从这座小镇走出去的
陈松风略作犹豫
还是选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泄露天机有些类似俗世的赌石
每年小镇大概有三十余婴儿诞生
三十座龙窑窑口按照交椅座位依次选择某个孩子作为自家龙窑的瓷器
打个比方
今年小镇生下了三十二个孩子
那么排名最前面的两座龙窑就能有两只瓷器
如果明年只有二十九个新生儿
排名垫底的龙窑就意味着只能一整年没收成了
所以小镇土生土长的人都有自己的本命瓷
如今在本洲风头无二的曹曦谢实两人
一位有望成为天君的道教真君
一位杀力无穷的野修剑仙也不例外
虽然小镇这座鱼塘相比外边也算是极为容易出蛟龙
但是化龙的代价巨大
这些瓷器一旦成功跻身中五境后
生前不登上五境是注定没有来生的
魂飞魄散
生生世世万事皆休
恐怕连道祖佛祖也奈何不得
而在这期间
就会被买瓷人抓住致命把柄
生死操控于他人之手
任你是曹曦谢实这般人物一样如此
话说回来
等到成为曹曦谢实这样的通天人物
买瓷之人自然会恨不得当祖宗供奉起来
哪里敢以瓷器主人自居啊
毕竟是互惠互利的事情
任何一个家族能够拥有曹曦谢实这样的战力
睡觉都能踏实
理由很简单
平时小事兴许请不动他们的大驾
但是涉及家族存亡之际
他们肯定要来助一臂之力
不愿为我的家族作战
可以
那我就打碎你的本命瓷
大伙儿一起玉石俱焚便是
刘灞桥听得叹为观止
难怪大骊王朝在短短两三百年间崛起迅猛
已经形成了吞并一洲北部疆土的恢弘气势
刘灞桥听得入神
干脆就盘腿坐在椅子上
用手心摩擦着下巴问
我知道小镇女孩六岁和男孩九岁是一个大门槛儿
与我们修行是一个道理
在那个时候能够知晓未来修行成就的高低了
如果说在那个时候买瓷人来小镇带走了大道
可期的孩子
那么那些不成器的瓷器呢
那些赌输了的小镇孩子
他们不值钱的本命瓷
各大龙窑又该如何处置
陈松风轻声回答
会被拿出龙窑当场敲碎丢弃
小镇外有一座瓷山
就来源于此
刘灞桥心中隐隐不快
那这些孩子的下场如何
陈松风摇了摇头
不曾听说过
估计不会好到哪里去
刘灞桥叹了口气
抬手狠狠揉了揉脸颊
这一桩由各方圣人亲自敲定规矩的秘事
绝不是他小小风雷园剑修能够指手画脚的
可年轻人就是觉得有些不痛快
长久沉默
最后刘灞桥轻声开口
如此说来
从这里走出去的家伙
人人都是过河卒
陈松风跟着说
修行路上谁不是啊
刘灞桥心有戚戚然
点头开口
嗯 也是
屋门吱呀一声轻轻打开
脸色微白的草鞋少年蹑手蹑脚跨过门槛
转身轻轻关上木门
也学着杨老头搬来一条小板凳坐在台阶上
雨点大如黄豆
天色昏暗如深夜
只是不知为何
这么大一场暴雨
打入屋檐下的雨点反而不多
老人坐了很久
衣衫上也不过是有些许水汽而已
陈平安十指交错
安静望向院子里积水而成的小水塘
老人抽着旱烟
大团大团的烟雾弥漫四周
只是檐下烟雾与檐外雨幕井水不犯河水
好像天地间存在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老人不讨厌这个孩子的最大一个原因
就是孩子不管什么情况都不会胡乱嚷嚷
不会吵到自己
能不说话烦人就绝不开口
孩子这一点跟徒弟李二很像
郑大风就差太远了
陈平安轻声开口
杨爷爷
这么多年谢谢你
老人皱了皱眉头
谢啊
哼
如果没有记错
我可从来没有白白帮过你
哪次缺了报酬啊
陈平安笑了笑
就像杨老头当年答应自己给杨家铺子上山采药
然后低价购买的同时
药铺里许多草药也低价卖给陈平安
看似公平
其实陈平安心知肚明
这就是最实实在在的帮忙
再还有一支自制的竹烟杆子
值得了几个钱啊
但是陈平安能够这么多年坚持下来
一年到头无病无灾
很大程度上靠的都是杨老头当年传授的那套呼吸法子
老人抬起头望向天空
语带讥笑
别人施舍一点小恩小惠
就恨不得当作救苦救难的菩萨
尤其是大人物从牙缝里抠出的一点渣滓
就格外的感恩戴德
甚至自己都能被自己的赤子之心感动
觉得自己这是知恩图报
哼
所以是醇儒忠臣
哼
某某某的得意者生
嘿
美其名曰是谓知己者死
哼
一群忘本的混账王八蛋
当初啊
就不该从他们娘胎里爬出来
陈平安挠挠头
有些忐忑
不知道杨老头是不是在说自己
老人收回视线后
有些漠然
不是说你
陈平安突然看到一个熟悉身影
于是有些发愣
正堂后门有回廊屋檐
一位双鬓霜白的中年儒士撑伞而至
一手持伞一手拎着长凳
穿过侧门后将长凳放在廊中
坐下后把油纸伞斜靠在凳子旁
然后双手拍了拍膝盖
端正坐姿
最后笑望向后院正屋檐下的老人和少年
温声开口
山崖书院齐静春
拜见杨老先生
儒士脚上的靴子被雨水浸透
沾染淤泥
袍子下摆也是如此
老人意态闲适
用烟杆儿指向那位此方圣人
你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是个不得志的
不过这么多年处下来
没听到你半句牢骚
哼 也是怪事
你齐静春可不像是唾面自干的人物
所以这次你失心疯
估计外边有些懵
我呢 哼
倒是半点儿也不奇怪
齐静春伸手拍了拍肚子
微微一笑
牢骚
有啊
满肚子都是
只是没说出口而已
杨老头儿想了想
你的本事我不清楚
不过你家先生就凭他说出那四个字
在在眼中就能算这个
老人伸出大拇指
齐静春苦笑
呵
先生其实学问更大
老人讥笑
哼
我又不是读书人
你先生学问就算已经大过了至圣先师
我也不会说他半句好
齐静春正色问杨老先生
你是觉得我们先生那四个字才是对的
老人哈哈一笑
呵呵
我没觉得对
只是之前世间所有衣冠之辈皆信奉之前四字
看得我心烦
所以有人出来唱反调
哼
我便觉得解气
仅此而已
你们读书人自己打擂台打得斯文扫地
满地鸡毛
嘿
我高兴的很
齐静春失声而笑
齐静春刚要说话
已经会意的老人摆了摆手
哎
客套话莫要说
我不爱听啊
咱们就不是一路人
一代代都是如此
别坏了规矩
再说了
你齐静春如今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嘿
我可不敢跟你攀上交情
齐静春点点头
起身跟陈平安招手
来
实在是闲来无事
便用你送去的蛇胆石又刻了两方私章
一隶书一小篆啊
送给你
陈平安冒雨跑过水塘似的院子
站在齐静春身前
接过一只白布袋子
齐静春微笑
记得收好啊
以后看到了心仪字画例如一些觉得气象不俗的山河形势图
可以拿出印章往上一压
陈平安迷迷糊糊点头
好的
杨老头瞥了眼少年手中的袋子
问
哎
那个春字呢
齐静春一笑
哦 早先呢
刻了一方印章送给赵家一个孩子
老人笑了笑
嘿呦
你齐静春是善财童子啊
齐静春对于老人的调侃不以为意
告辞离去
看到少年像一根木头杵在原地
杨老头儿给气笑了
哎呦喂
白拿人家东西
就想着蹦蹦跳跳回家钻被子里偷着乐呵
不知道送一送齐先生
少年赶紧跑向正堂后门
老人笑骂
戴上伞
你现在这身子骨经得起这风吹雨打
陈平安跟店铺伙计借了一把伞
跟上齐先生一起走在大街上
老人始终坐在檐下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
想起那两方私印
虽然犹在袋中
可是杨老头察觉得到其中端倪
所以才有春字疑问
方寸之间
大势壮观
没过多久
草鞋少年就回到院子
杨老头问
最后说了啥呀
陈平安叹了口气
坐回小板凳上
呃
齐先生说了一句话
说君子可欺以其方
杨老头闷闷的开口
立在文庙里的那帮老头子脑子坏了吧
明摆着有人在针对山崖书院的齐静春
还一直袖手旁观
真当自己是泥塑木雕的死东西了
陈平安没听清楚
问
杨爷爷你说什么
老人默不作声
好一个不做圣贤做君子
宁姚悠悠然醒来
睡得无比香甜酣畅
睁眼后发现自己坐在凳子上
她有些茫然
发呆片刻后起身去推开屋门
看到门外廊中坐着一老一小两只闷葫芦
也不说话
听到宁姚的脚步声后
陈平安扭头一笑
哼 醒了
看你睡得沉
之前就没喊你
宁姚点点头
对此并不上心
询问杨老前辈
老人没好气儿
咋地
还怕陈平安在你睡着的时候揩油啊
放心
我帮你盯着呢
他小子只有贼心没贼胆儿
陈平安赶紧解释
宁姑娘
你别听杨爷爷瞎说
我保证贼心也没有
宁姚双手做了一下气沉丹田的姿势
告诉自己大人有大量
老人斜瞥一眼草鞋少年
幸灾乐祸的乐呵呵
嘿呦喂
七窍通了六窍
一窍不通啊
雨水已经很小了
老人直截了当
回头啊
把那袋子供养钱拿过来
然后这小丫头片子还有你接下来的用药就算一起付清了
宁姚皱了皱眉头
杨家铺子什么药材这么贵
老人语气淡然
人快饿死的时候
我手里的馒头能值多少钱呢
宁姚沉声开口
你这是趁火打劫
老人抽旱烟很凶
以至于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淡淡的烟雾当中
然后从云海中传出老人沙哑冷漠的嗓音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那是低劣商口的勾当
我做不来
我这边的规矩说一不二
只有一口价
你们爱买不买
爱卖不卖
宁姚还要说话
却发现陈平安在扯自己的袖子
偷偷使眼色
最终她还是咽下那口恶气
那些这座小洞天出产的药材草药品质的确上佳
可这座享誉东宝瓶洲的骊珠小洞天
从来不以天材地宝出名
而是因为那些瓷器和机缘宝物名动天下
所以就算杨家铺子的药材堆积成山
也值不了几颗金精铜钱
老人摇了摇烟杆儿
哎 雨也停了
你们俩别在我这儿眉来眼去
也不害臊
陈平安拉着宁姚的手臂走下台阶
穿过铺子正堂
来到大街上
陈平安笑问
是不是想通了
没事
杨爷爷就这样
不爱跟你讲人情
做什么事情都很公道
哎 对
就是很公道
宁姚冷笑
公道
人人心中有杆秤
他凭什么就觉得自己公道了
就凭年纪大呀
陈平安摇了摇头
我没觉得花出去一袋子铜钱是当冤大头啊
宁姚瞥了眼少年
这句话你要是能够在外边混过十年
还能够拍胸脯重复一遍
就算你赢
陈平安笑了一笑
那就到时候再说
宁姚叹了口气
真是拿他没辙
接下来去哪儿
陈平安想了想
去铺子那边看看刘羡阳咋样了
顺便把你的那把刀从地底下拔出来
宁姚雷厉风行
那就带路
他突然问
你身体没事了
陈平安咧咧嘴
哎
大问题没有
但是除了练拳之外
接下来每天都得跟你一样得煎药吃
杨爷爷说如果效果不好
可能还得再花钱
宁姚有些疑惑
你真信啊
陈平安笑着摇头
好像根本就懒得跟他计较这类问题
在走出小镇后
他便卷起袖管
摘下那柄压衣刀还给少女
她藏好压衣刀
又去取回那柄被搬山猿踏入地面的狭刀
至于那把送出去的剑鞘
被陈平安暂且寄放在宁姚这边
她将其悬挂腰间
于是那柄飞剑总算就有了栖身之处
当陈平安和宁姚走到廊桥南端
看到一位马尾辫的青衣少女坐在台阶顶
双手托起腮帮凝视远方
留给两人一个背影
杨家铺子后院
独自一人的老人收起烟杆
挥了挥手把身边那些烟雾驱散后开口
放心
事成之后答应会给你一个河婆的
不朽之身
至于将来能否真正成就神位真身
提拔为一方江水正神
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老人最后拿烟杆轻轻一磕地面
抬头望向小镇老槐方向
啧啧开口
树倒猢狲散喽
三辆马车依次驶向泥瓶巷
大骊藩王实在想不明白
自己这个侄子为何偏偏要跟一个陋巷少年较劲
竟然连心结都有了
宋长镜淡淡一笑
反正你和陈平安之间的这笔糊涂账
本王既然已经插手一次
就不会再搅和了
你自行解决
最后
宋长镜提醒
你和正阳山可以有私交
但是不要牵扯太深
宋集薪乐了
私交 哼
是说那个小闺女吗
哼 好玩而已
谈不上什么交情
宋长镜笑说只是好玩而已
就随手送出去一个养剑葫芦
宋集薪悻悻然不再说话
马车进不去小巷
宋长镜也不愿下车
宋集薪独自下车
发现下雨了
目前仍是春雨淅沥
细雨朦胧
但是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他快步跑入泥瓶巷
来到自家院子
推门而入后
看到稚圭坐在正屋门槛上
他发着呆
宋集薪笑着喊
走
公子带你去大骊京城长见识去
稚圭回过神
啊
这么快就走
宋集薪点了点头
反正东西早就收拾好了
我屋子里两只大箱子
加上你那只小箱子
咱们家能搬走的想搬走的都没落下啥了
早走晚走没两样
稚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有些伤感
对呀
这里是咱们家啊
宋集薪叹了口气
陪他一起坐在门槛上
伸手抹去额头的雨水
柔声开口
怎么
舍不得走
如果真舍不得
那咱们就晚些再走
没事
我去跟那边打招呼
稚圭突然笑了
伸出小拳头使劲儿摇了摇
不用
走就走
谁怕谁
宋集薪提醒那条四脚蛇别忘了
稚圭顿时大怒
气呼呼的说
那个挨千刀的蠢货
昨天就偷偷溜进我箱子底下趴着了
害我找了大半天
好不容易给我找到后
箱子底下好几只胭脂盒都脏死了
真是罪无可赦
死罪难逃
宋集薪开始有些担心那条四脚蛇的下场
试探性的问
那蠢货该不会被你宰掉了吧
稚圭摇了摇头
没呢
暂且留他一条小命
到了京城再跟他秋后算账
对了公子
到了京城那边
咱们多养几只老母鸡好不好
最少养五只
宋集薪有些奇怪
鸡蛋也够吃了呀
为什么还要买
你不总嫌弃咱家那只老母鸡太吵嘛
稚圭倒是一本正经
到时候我在每只老母鸡脚上系一根绳
然后分别系在那只蠢货的四条腿和脑袋上
只要一不开心
我就可以去驱赶老母鸡啊
不然那条四脚蛇蠢归蠢
跑的可不慢
以前每次都累死个人
只会更加生气
听着自家婢女的心心念念
宋集薪满脑子都是那幅行刑的画面
自言自语
岂不是五马分尸
啊 不对
是五鸡分尸
宋集薪捧腹大笑
稚圭习惯了自家公子天马行空的思维方式
见怪不怪
只是问
公子
箱子那么重
我们两个怎么办啊
而且还有好些东西该扔的也没扔
宋集薪站起身打了个响指
出来吧
我知道你们躲在附近
劳烦你们把箱子搬到马车上去
四周并无回应
宋集薪沉默许久
脸色阴沉
滚出来
信不信我去让叔叔亲自来搬
片刻之后
树道隐蔽身影从泥瓶巷对面屋顶落在小巷或是院门外的小巷当中悄然出现
总计五名黑衣死士在首领推门之后鱼贯而入
为首一人犹豫了一下
抱拳闷声开口
之前职责所在
不敢擅自现身
还望殿下恕罪
宋集薪面无表情
忙你们的
那人始终低着头
属下斗胆恳请殿下帮忙在王爷那边解释一二
宋集薪有些不耐烦
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叔叔会跟你们计较啊
五人身形纹丝不动
站在院子里淋着小雨
死也不肯挪脚步
宋集薪妥协了
好吧
我会帮你们说明情况
那五人这才进入屋子
三个黑衣人轻而易举的分别扛起箱子
缓尾两人空手护驾
缓步走入泥瓶巷后
皆是飞奔而走
宋集薪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