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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老舍
演播 阿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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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第二节
没事儿
我和祁家的老三说闲话呢
钱先生向窗外说
而后把声音又放低
对瑞全讲
这是值得骄傲的事
我一个横草不动竖草不拿的人
会有这样的一个儿子
我还怕什么
我只会在文字中寻诗
我的儿子一个开汽车的
嗯嗯
可是会在国破家亡的时候用鲜血去作诗
我丢了一个儿子
而国家会得到一个英雄
什么时候日本人问到我的头上来
那个杀我们的是你的儿子
我就胸口凑近他们的枪刺说
一点也不错
我还要告诉他们
我们还有多少多少像我的儿子的人呢
你们的大队人马来
我们会一个个的凌削你们
们们在我们这里坐的车
你们房喝的水吃的饭
都会叫你们中毒
中毒
钱先生一气说完
把眼闭上
嘴唇上轻颤
瑞全听愣了
愣着愣着他忽然的立起来
扑过钱先生去跪下磕了一个头
钱伯伯
我一向以为你只是个闲人
只会闲扯
现在我给你道歉
没等钱先生有任何表示
他很快的立起来
钱伯伯
我也打算走走
钱先生细细的看了看瑞全
好
你应当走
可以走
你的心热身体好
你没有别的话说
瑞全这时候觉得钱伯伯比任何人都可爱
比他的父母和大哥都更可爱
只有一句话
到什么时候都不许灰心
人一灰心
便只看到别人的错处
而不看自己的消沉堕落
记住吧 老三
我记住
我走后只是不放心大哥瑞宣
大哥是那么有思想有本事
可是被家所累
没法子逃出去
在家里
对谁他也说不出来
可是对谁他也要笑眯眯的像个当家人似的
我走后
希望伯伯你常常给他点安慰
他最佩服你
嗯
那你放心吧
咱们没法子把北平的一百万人都搬了走
总得有留下的
我们这走不开的老弱残兵也得有勇气
差不多和你们能走开的一样
我们是迎着炮弹往前走
我们是等着索料加到身上而不能失节
来吧
我给你吃一杯酒
对
钱先生向桌底下摸了一会儿
摸出个酒瓶来
浅绿清亮
像翡翠似的
他自己泡的阴沉
不顾得找酒杯
他顺手倒了两半茶碗
一仰脖
他把半碗酒一口吃下
扎了几下嘴
瑞全没有那么大的酒量
可是不便示弱
也把酒一饮而尽
酒力顿时由舌上热到胸中
钱伯伯
瑞全咽了几口热气才说
我不一定再来辞行了
多少要保守点秘密
还辞行
老实说
这次别离后
我简直不抱再看见你们的希望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钱先生手按着酒瓶
眼中微微发了诗
瑞全腹中的酒渐渐发散开
他有点发晕
想到空旷的地方去痛快的吸几口气
我走了
他几乎没敢再看钱先生就往外走
钱先生还手完酒瓶愣着
直到瑞全走出屋门
他才追了上来
他一声没出的给瑞全开了间门
看着瑞全出去
而后把门轻轻关好
长叹了一声
嗯
瑞全的半碗酒吃猛了点
一着凉风
他的血流的很快
好像河水开了闸似的
立在槐树的黑影下
他的脑中像走马灯似的
许多许多似乎相关又似乎不相关的景象连续不断的疾驰
他看见这是晚饭后灯火辉煌的时候
在眉市街鲜鱼口那一带
人们带着酒臭与热烈
打着响亮满意的歌往戏园里挤
对
戏园里在亮得使人头疼的灯光下正唱着小舞戏一闪
他又看见从东安市场
从北河沿一对对的青年男声倚之间眼中吐露出爱的花朵
那真光火光路或平安电影敞去电影院放着呼噜呼噜响的音乐或情歌
他又看见北海水上的小艇在灯影于荷叶中摇荡
中山公园中的古柏下坐着走着摩登的侍女
这时候哪里都应当正在热荡
人力车 马车
电车
汽车都在奔走响动
一阵凉风把他的幻影吹走
他倾耳细听
街上没有一点声音
那最常听到的电车铃声与小贩的呼声今天都一律停走
街上是在悲切
忽
忽然槐槐尖儿上一亮
像在梦中似的
他猛咕丁的看见了许多房脊
光亮忽然又闪开
眼前依旧乌黑
比以前更黑
远处的天上忽然又划过一条光缆
很快的来回闪动
而后又是一条
与刚才的一条交叉的一处停了一停
天上亮
天面黑
空中一个颤动的白的十字
星星失去了光彩
侵略者的怪眼由城外扫射着北平的黑夜
全城静寂
顺着这怪眼探照灯发威
听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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