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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时间
我曾贪婪的希望我的背后也长一双眼睛
这样我就能看见山后
无需心里充满沉重
我只管向前
同时也一直能看见自己的来处
记得来处
便有了归途
这里是牧白读书
我是穆白
与您分享文章来处
作者
沈念
你从哪里来的
我大概是别的地方
你从哪里来的
它的面目模糊
长着白癜般的黑眼珠突然空翻
走到我身边时这么问道
他第二次陡然在来字上加重语气
我想是来历不明的人无端的心惊肉跳起来
我醒来时才发现天色还在黑暗之中
我长久失眠偶然撞入的梦乡是一片荒野
一条灰头扑脸的公路
一间灰头扑脸的土屋
我孤独的站在土屋的前方张望公路上的空去
他不再问我的话
而是转身钻进黑洞般的屋里再没有出来
在明艳的清新空气下
仿佛有叛军杀入
是呕馊的异味
从他山上和土屋里跑出来的
很熟悉的场景
那必定是我去过的地方
我拼命的从大脑记忆库中搜寻
但它显然已经在时空上离我远去
沮丧连日来跟随这个梦把我推向土屋摇摇欲坠的墙壁
当我再一次被推向斑驳的土壁时
我依托惯性孩子气得撞上去
土砖瞬间瘫裂砸在地上
颗颗青草弯折伏地
我的心感到了弯了个缺缝般的疼
我想起来了
那是真实的疼
十多年前
我去往家乡的东山镇看望一位农村诗人
当地的朋友在饭桌上说起被称作老包的他
说起他那些不可理喻的奇谈异事
我们几个刚闹着酒的外来者就嚷嚷着要去看看
从松木桥左拐上的那条公路直插进像山谷绵延的绿意泛滥的田野就变得格外狭窄和破旧
公路掺杂着一段段的平坦和颠簸
酒精在我们的胃里加速燃烧
车轮下扑腾起灰尘和细石
掠过路旁的勾芡
把野地里的蚂蚱和麻雀惊飞
车就这么一路奔驰
像是开进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里
叫老包的农村诗人并不知道我们何时到来
但我在朋友的提醒下一眼就看到了坐落在那条公路旁的土屋前的他
呜
我看到他从一个一动不动的小黑点变成身材矮小的瘦弱男子
肤色蜡黄
皱纹折叠
衣领袖口浓墨重彩
我望了一眼同行的省城来的衣冠楚楚的胖诗人
皮肤白净
戴着眼镜
嘴角油光拂放老苞
就像一只逃离饥荒刚钻出地面上的土鼹鼠
有熟络的人跟老包打招呼
一一介绍跳下车的我们
他无动于衷
目光在陌生者的脸上跳动
表情跟土屋的颜色是一个调色板上的板结凝固
我们这群外来者也不见外
自己张罗着自己
然后像掂量着这块地皮生意
绕着屋子转圈
胖诗人转了好几个圈儿
走姿像跳舞
老鲍突然撞向前
跟他说了几句话
胖诗人善笑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蹊跷的转身躲到我身边
老鲍跟过来
像根细木桩般杵到我面前
长着白点般的黑眼珠突然空翻
问道
你从哪里来的
我承认那一刻我是真的慌乱了
双手无措地折叠着刚从野地里拔起的一根狗尾巴草茎
回答我
大概是别的地方
这样的回答当然是不会令人满意的
老鲍咄咄逼人的再次问
你从哪里来的
这时当地的朋友把他连拖带抱的推进了土屋里
再次走出来的瘦小的老鲍
腿有残疾的老鲍把订阅多年已经纸业发黄的诗刊杂志
他写在一张张脏兮兮纸上的诗歌从漆黑脏破的土里搬出来
这些纸叶一见到阳光腋角就瑟缩着发抖
叶面上更加暗淡
他们喜欢跟老鲍在黑暗中密谋这般对话
太阳照着他们已不习惯睁开眼睛
当地朋友说老鲍常常困在家中不出来
跟纸和笔说话
跟一行行所谓的诗歌说话
却不跟登门的人说话
四周八围的人都认定他已经疯了
土屋的门实在是矮
登门的人没有谁不是把头低下去才能进去
我们轮流进去参观
屋里很黑也很逼仄
我眯缝着眼
等待视线适应后才看清经年累月堆积的烟油和尘垢
多久不曾换洗的被褥衣物散发出呕嗖发臭的气味
老鲍无所谓不在乎的样子让对气味敏感的我无法再对此般屋檐下生活的他怀有好感
胖诗人吐了吐舌头说
他也许不需要任何人的好感
我说是啊
有诗歌和远方的人都是自恋狂
屋的西墙破了个洞
一张旧挂历纸糊着
风不时把印在上面的美女的衣裙吹起
一根照明线在头顶晃荡
屋外的人说
这电灯线只是摆设
老包没钱
怕缴电费
自己把线剪断了
怎么不干脆把和世界的联系一起剪断
诗人是可以这么做的
我心里窜起一个声音作答
有人在一旁调侃
老包啊
你这么脏
老包啊
你这么穷
又有人绕到他身旁
你背一首诗
我喊你
老鲍背不出来你就是草包
他像没听见
进进出出照料着他的那些旧杂志
破书级宝贝
还有也许永远不会被发表被朗诵的诗作
这个家徒四壁的人疯了
这个疯了的人在写诗
他是疯了才写诗
也是写诗后变疯的
我突然觉得朋友的小谭很滑稽
滑稽者怎么可以肆无忌惮的取笑那些沉默的滑稽者呢
土屋前突然安静下来
沉默的老包让人觉得无趣
同行的人纷纷散开
划去有段距离的村子帮老包淘取些用物
老鲍像只刚刚熟悉环境的鼹鼠
身处安静之中
紧张感慢慢浮散
当地朋友捏出一页纸指给我看
老鲍因为孤寂写的一首没有鸟的林字
一座空山
我走进没有鸟的林子
树叶上喧闹着阳光
时间是一座停下的钟
柴草满山山在枯黄木屋旁竖着两只耳朵尾随在主人左右
砍倒的木料堆积着财富
对面坡上一只小兔倒在猎人的枪口
我相信他们会玩一场死亡的游戏
我说
写的很好
这是老包写的吗
不知何时站身旁看我读完的老包将那页纸抽回去夹进手稿中
砸点着脑袋
头发在空气中摩擦出细细的声响
朋友说
那些村民讲老鲍胡说八道
写的不是现实
哪里有没鸟的林子
哪里有没鸟的山
我的目光挪向老鲍
不要和不懂事的人计较
老包
你为什么要这么写
老包写我一眼
我写的就是我的现实
老包的现实是什么
我想他孤身独居
一个人上山去砍柴
感觉那是一座空山
即使那天是阳光灿烂的日子
有树叶拖着流动的阳光
光沉甸甸的落在树叶上
但山里还是很寂寞的
一个中年村民博红耳赤的挑着淡水放进了土屋的黑暗处
然后拍打起阳光下的灰尘
他是村里唯一把老包认作诗人的人
也只有他会闲下来就串串老包的门
他说大家笑他是过得太空虚
想找个老伴儿一起上山砍柴
人家的调侃老包当没听见
别人的闲言像风把落叶扫拢那样传到老包的耳朵里
他从不去当面反驳
却会跟来串门的村民针尖对麦芒般的掰那些错话
没有人说错话
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一个又穷又老的风尸人
老包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絮叨他的陈年旧事
他的过去从认识他的人
与他交谈过的人的嘴里传来传去
就像一条条小溪流从山谷里蜿蜒流出
编织出一块发光的水面
而每个人似乎都可以拍几起水面的浪花
三十年前
老包也是有家有室的人
但怕穷的老婆突然就带着一双儿女远离僻壤
再也没有回来
这场失败的婚姻缘起和毁灭都是他的不可治愈的腿病
更早之前他生了场怪病
辍学归家四处求治
几年下来好不容易找了个山里的中医治好了
还被人点拨去上门学了裁缝
手脚灵巧头脑聪慧的他很快获得师傅的垂爱
让他做了上门女婿
几年后病情复发
且越治越糟
越治越穷
这是一个乡村诗人的前半生
独身的他突然在某一天开始从脑子里蹦出一些句子
他认为那是诗
他的乡亲们却是当做荒谬的笑话
开始写诗的老鲍把好心人给的米和油卖到乡村小餐馆里
把儿子偷偷寄回来的钱都拿去买了纸和笔
邮票和远方
他梦想着诗歌发表
诗集出版
乡亲们茶余饭后在心里嘲笑这是把生活搞得一团糟的荒谬梦想
荒谬把老包和这个世界联系在一起
并不是某个编辑发现他
而是一个路过的当地记者把老鲍的荒谬从土屋搬到了太阳底下
老鲍的荒谬生活引来门庭车马
这些车马离去之后
老包向水面波纹一圈圈的往外扬开
前不久我决定绕到东山镇去看那间熟悉的土屋
只见门敞开着
大门外喊了几声
谁知诗人脆弱的声音送不出房门
跨进里屋
终于见到活着的他
还是那张又臭又黄的脸庞和一头乱糟糟的灰白发
也许身上的破棉袄早已挡不住袭人的寒风
扶在椅子上的手在明显的颤抖
环视土屋
紧靠床边的后墙还是三年前连牛也能钻进来的大窟窿
伸手抄近米缸
米粒少的能够数出来
六十多岁的老人身边一直没有亲人
身子又因风湿几乎瘫了一条腿
手也不方便
没人保证衣食
且身无分文患了病
怎么着
视诗如命的诗人
我在布满蛛网的土屋里搜索着
显然诗人没有因病因穷停止吟唱
一本诗刊核订本底下又发现了他的增补土污手记
手稿是用一个作废的备课本装订的
那天老鲍一瘸一瘸的走来走去
他的小腿肌肉萎缩
缠身多年
这个疾病让他几乎失去了一个人的正常生活
学业
家庭 亲情
却在陷入困顿中爱上诗歌
除了老包
谁会选择这样的爱
挑水的村民讲起一则旧文
有人残忍的笑了
我却似乎听到老包的血管爆裂的声音
一天
老包走到东山镇的街市上
迎面一个女人指着他对别人说
这个人还在
他们是不是都早已为他死了
或者是这样一个荒谬的人应该死了
我无从猜夺老包当时的心情
但他用文字记录了
我是活着
但谁曾有过一番评述我活着的内情呢
算了
就让诗来为我发言吧
他这样在粗糙的纸的洁白处写下一首
我死了
但我还活着
我吃的饭没有盐呢
油呢
还有烧柴
也就是没有一个宝字
只有鸡
我穿的衣衣没有背呢
鞋呢
还有袜子
也就是没有一个温字
只有寒
温饱二字是作为人最起码的要素
而我没有具备
这么说
我已经死了
但我还活着啊
死了的原来是我的肉体
我尸的生命还活着
我看见人们正在搬运我的尸骨
在我六十个春天还没到来的时候
就为我挖掘好了坟墓
荒谬的老包只是感到他无可挽回的无辜
前不久在北京搭乘十三号地铁
我和一位编辑朋友聊到老鲍
他说见过很多像老鲍这样的人
有着文学禀赋或热情
却无法正常写作与生活的人
他告诉我
一位叫迈克尔
费茨杰拉德的教授曾把一小类人群划归为艾斯伯格征候群
这个群体里的人拥有超长的艺术创造力和高超的数学天赋
贝多芬
莫扎特
安徒生
康德等音乐家
作家和哲学家都属于艾斯伯格症候群
而爱因斯坦和其他一些工程学天才也被认为是这种病症的受害者
菲茨杰拉德说
导致这种病症的某些遗传因子
同样也是他们非凡的创造性才智的来源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疯子与天才只是一步之遥
那老包是疯子还是天才
当时地铁途经回龙观站
朋友说出站不远的回龙观医院就是北京有名的精神病专科医院
我苦笑一声
地铁再次疾驰
刮起的风把我的笑吹到黑暗的隧道里
被下一趟地铁碾成碎屑
我从那个既怪异又真实的梦中醒来
回忆起了我去看老包的那年
有人说他刚过六十四岁生日
大家都向他表示了生日的祝福
他说你们都记错了
他没有生日
这一晃又过了十几个春秋了
我拨开家乡朋友的微信问
写诗的老包还在吗
朋友隔了很久才回答
死了好些年了
他又帮我问了几个人
大家竟然都不知道老包到底是怎样死的
死去的具体日期
我们都把写诗的老包忘记了
也许那些去看过他的人一转身离开就被他忘记
我费力从成堆的旧书中翻检出那本地方文学
那一刊是作的一期老包诗歌专辑
遴选了他自一九九零年至二零零零年十年间写下的一百二十首诗
我翻开其中一页
写的是老包家住在大山脚下一个叫探湾子的地方
村庄隐身在两座矮山背后
只住户姓包的人家
老包这样讲述它的来处
春风一吹
弯子里满是礼花梨花桃花
花中掩映着一座青砖瓦屋
还春雪一样藏在我的记忆里
木寻
探湾子就在我的前面不远
想走进探湾子里
可一生啊
要走过多少坎坷方能抵达
再想那儿时的旧梦
时光的迷雾啊重重叠叠
想走进那山坡的小路上
可我又更加靠近了黑暗
那是种怎样的黑暗让老包更加靠近
他看见的又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燃烧的又是冰冷的
透明的又是遮蔽的
一切是可能的又是无能的
他在那个世界里独自生活
从中攫取赖以存活的力量
以此去拿到一个毫无慰藉的人执着生活的证明
我还在后来诸多夜晚接踵而来的失眠中纠结
牛的他是否还难以释怀
他离开的这个世界
是他曾用他的全部意识和对无拘无束生活的要求来对抗的世界
一伙只是通向日常生活的一条道路
他
他们
我
我们都要从这条道路上走过
你从哪里来的
我看着镜子里的我
自言自语的说
我还欠老包一个回答
你能回答你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吗
我们常常望向远方
看见别人飞
我们也想飞
看到别人立足山巅
我们也想到达一处山岗
看到有人扬起风帆
我们也蠢蠢欲动
惦记着大海的模样
当是你从哪里来
你为你的出发准备好坚定的信念了吗
这是一条孤独而遥远的路
虽然想要抵达同一个地方
但是我们看见的风景并不一样
谢谢你的回答
我不必听见
因为那个答案是你私有的
你只要有
就不算流浪
我是慕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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