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一封信》-喜马拉雅

十一.《一封信》

歌手:喜马拉雅

时间:2026-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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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词

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欢迎收听由喜马拉雅出品的快活的要飞了

作者 老舍

原名舒庆春

字舍雨

演播 白雪

罗淑敏

欢迎订阅

一封信

康德兄

游家出来已四个月了

我怎样不放心家小是你可以想象得到的

因为你现在也把眷属放在了孤岛上而独自出来挣扎

我的唯一武器是我这支笔

我不肯叫它休息

你的心血是全费在你的刊物上

你当然不肯叫它停顿

为了这笔与刊物

我们出来能做出多少成绩谁知道呢

也许各尽其力的往前干就好吧

这四个月来

最难过的时候是每晚十时左右

你知道我素日生活最有规律

夜间十点前后必须去睡

在流亡中我还不肯放弃了这个好习惯

可是一见表真直到该就寝的时刻

我不由得便难过起来

不错

我差不多是连星期日也不肯停笔

零七八碎的真赶出不少的东西来

但是这到底有多大用处呢

笔在手里的时节

偶尔得到一两句满意的文章

我的确感到快乐

并且渺茫的想到

这一两句也许能在我的读众心中发生一些好的作用

极致一放下笔

再看纸上那些字

这些自慰与自傲便历史变为失望与惭愧

眼看着院内的黑影与月光

我仿佛听见了前线的炮声

仿佛看见了火影与血光

多少尖儿今晚丧掉了生命

此刻有多少家庭都拆散

多少城市被轰平

这一夜有多少妇虏变成了寡妇孤儿

全民族都在写心里

炮火下到处有最心酸的患难与最悲壮的牺牲

我只能写一些字

即使我的文字能有一点点用处

可是又到了该睡的时候了

一天的工作

且承认他有些用

不过是那么一点点呀

我不能安心去睡

又不能不去睡再去哭

放被子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无知的小动物

又需到窝穴里藏起头来

白白的废去七八个小时了

这种难过是我以前所未曾有过的

我简直怕见天黑了

黄昏的暮色晚烟使我心中凝成一个黑团

我不知怎样才好

而日月轮换

黑夜又绝对不能变成白天

不管我是怎样的想努力

我到底不能不放下笔去睡

把心神交于若续若断的噩梦

身体太坏

有心无力

勇气是支持不住肉体的疲惫的

做到了一日间所能做的那一些

就像皮球已圆到了容纳空气的限度

再多打一点气就会爆裂

这是毕生的恨事

在这大家都当拼命卖力气共赴国难的期间

便越发使人苦恼

由这点自恨立断便不由得想到了一般文人的瘦弱单薄

文人们因生活的窘迫

因工作的勤苦

不易得到健壮的身体

咬牙努力

士卒以呕血丧命

可是他们又是多么不服软而要强的人呐

他们越穷越弱

他们越不肯屈服

连自己体质的薄弱也像自欺似的加以否认或忽略

率病或夭折是常有的当然结果

文学史上有多少不幸短命死矣的街道呢

他们这样的不幸自有客观的无可避免的条件

并非他们自甘丧弃了生命

不过在这国家危急存亡之秋

我不愿细细的诉说这些客观的条件与因由而替文人们护怨

反之

我却愿他们以极度的热心把不平之名改作自立自测

希望他们也都顾及身体的保养与锻炼

文人们

你们必须有铁一般的身儿

才能使你们那笔像枪炮一样的有力啊

注意你们的身体

你们才能尽所能的发挥财力

成为百战不挠的勇士

于此

我特别要诚恳的对年轻的文艺界朋友们说

或者不需用警告这个字

要成个以笔为武器的战士

可先别忽略了战士应有的铜金铁臂啊

白面书生是含有些轻视的形容

深夜里狂吸着纸烟会有激愤

而过着浪漫的生活以致减低了写作的能力

这岂诞有欠严肃

而且近乎自杀呀

日本军人每日在各处整批的屠杀我们

我们还要自杀吗

我们应当反抗战士

我们既是战士

也应当敏捷矫健

生龙活虎的冲锋陷阵

我们强壮的身体支持着我们坚定的意志

笔粗拳头大

气足心才热烈

我们都该自爱自惜

成为铁血文人

在这到处是血腥与炮火的时候

我们才能发出怒吼

惭愧

我到时候非去休息不可

因为身体弱

我是怎样的期待着那大时代锻炼出来的文艺生力军

以严肃的生活

雄伟的体格把白面与文弱等等可耻的形容词从此扫刷了去

而以粗莽英武的姿态为新中国高唱前进的战歌呢

浪漫为什么不可以呢

然而我们的浪漫必是上马杀敌下马为文的那种磊落豪放的气概与心胸

必是艰苦卓绝

以牺牲为荣

为正义而战的那种伟大的英雄主义

以玫瑰色的背心或披及肩相的卷发为浪漫的象征

是死与无心肝的象征啊

自恨使我睡不熟

不由得便想起了妻儿

当学校初一停课

学生来告别的时候

我的泪几乎终日在眼圈里转

先生

我们去流亡

出自那些年轻的朋友之口

多么痛心呢

有家归去

不得学校

难以存身

家在北耳身向南

前途茫茫

确切可靠的是只有沿途都有敌人的轰炸与扫射啊

不久便轮到了我

我也必得走出来呀

妻小没法出来

我得向他们告别

我是家长

现在得把他们交给命运

我自己呢

谁知道能走到哪里去呢

我只是一个影子

对家属全没了作用

而自己也不知自己的明日如何

小儿女们还帮着我收拾东西呢

我没法不狠心

我不能把自己关在王城里

齐明白这个

跟我出来

跟我出来即使可能也是我的累赘

我照应他们

便不能尽量做我所能与所要做的事

她也狠了心

只有狠心才能互相割舍

只有狠心才见出互相谅解

她不是非与丈夫拦避而行不可的那种妇女

他平日就不以领着我去看电影为荣

所以今天可以放了我

使我在这四个月间还能勤苦的动我的笔

假若

我真不敢这样想

她是那从电影中学的一套虚伪娇贵的妇女

必定要同我出来

在逃难的时候还穿着高跟鞋

我将咋办呢

我亲眼看见在汉口最阔绰的饭店与咖啡馆中

摆着一些像他们的丈夫演着影戏的妇女

她们据说是很喜爱文艺呀

他们的丈夫们是否文一家我不晓得

我只不放心

假若他们的丈夫确实做着

他们能否再伺候太太而外

还有功夫去写文章呢

假若在半夜由咖啡馆回到家中

他还需去写作

他能忍受在天明的时节看到他的苦相与男明星绝对相反的气度与姿态吗

我想念我的妻与儿女

我觉得太对不起他们

可是在无可奈何之中

我感谢他

我必须拼命的去做事

好对得起她

有悬念而自立

一个有钱摩登的夫人是怎样的能帮助像我这样的人呢

严肃的生活来自男女彼此间的彻底谅解

互助互成

国难期间

男女间的关系是含泪相视

各自珍重

为国效劳

男儿是兵

女子也士兵

都需把最崇高的情绪生活献给这雪域刀山的大时代

夫不属于妻

妻不属于夫

他与他都属于国家

香艳温柔的生活

这足以对得起好莱坞的苦心

这足以使汉口香港畸形的繁荣

而真正的汉奸所期望的

也并不与这个相差甚远吧

现在又十点钟了

空袭警报刚解除不久

在探射灯的交叉处

我看见八架六架银色的铁鹰远处起了火

我必须去睡

谁知道明日见得着太阳与佛呢

但是今天我必做完今天的事

明天再做明天的事

生与死都不算什么

只求生便生在

死便死在

各尽其力

民族必能于复兴的信念中去睡呀

明日好早起

今天或者不再难以入梦了

我的忧思与感触已写在了这里

一些对老友谈心或者能有定心静气的功效呢

假若你以为这封信被别人看到也能有些好处

那就不妨把它发表代替你要我写的短文吧

大封已收到

谢谢

希望它更硬一些

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拟在本月下旬开成立大会

希望建工们都入会

你若能来赴会更好

祝安

老舍

武昌二十七

三十五页

听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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