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善人-慕柏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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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有谁不想做个好人呢

很多人都想做好人

但是最终

很多人都只做成了自己眼中的好人

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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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人

汪太太最不喜欢人叫她汪太太

她自称穆凤珍女士

也愿意别人这样教她

她的丈夫很有钱

她老是不客气的花着花着她的钱

而被人称牧女士

她就觉得自己是个独立的女子

并不专指着丈夫吃饭

穆女士一天到晚

不用提多么忙了

又搭着长得富态

简直忙得喘不过气来

不用提别的

就光拿上下汽车说

穆女士

也就是穆女士

一天得上下多少次

哪个集会没有他

哪件公益事件没有他

换个人

那么两条胖腿就够累个半死的

穆女士不怕

她的生命是献给社会的

那两条腿再胖上一圈

也得设法带到汽车里去

他永远心疼着自己

可是更爱别人

他是为救世而来的

穆女士还没起床

丫鬟自由就进来回话

她嘱咐过自由们不止一次了

她没起来

不准进来回话

丫鬟就是丫鬟

叫他自由也没用

天生来的

不知好歹

他真想抄起桌旁的小桌灯向自由扔了去

可是觉得自由还不如桌灯值钱

所以没扔

自由

我嘱咐你多少回了

穆女士看了看钟

已经快九点了

她消了点气

不为别的

是喜欢自己能一气睡到九点

身体定然是不错

他得为社会而心疼自己

他需要长时间的睡眠

不是 太太 女士

自由想解释一下

说

有什么事别磨磨蹭蹭的

方先生要见女士

哪个方先生

方先生可多了

你还会说话呀

老师

方先生 哎

他又怎样了

他说他的太太死了

自由似乎很替方先生难过

不用说

又是要钱

穆女士从枕头底下摸出小皮夹来

去

给他这二十

叫他快走

告诉明白

我在吃早饭以前不见人

自由拿着钱要走

又被主人叫住

叫博爱放好了洗澡水回来

你开着屋子里的窗户

什么都得叫我现告诉

真劳人的慌

大少爷呢

上学了 女士

哎

连个kiss 都没给我就走

好的

穆女士连连的点头

腮上的胖肉直动

大少爷说了

下雪吃午饭再给你一个kiss

自由都懂得什么叫kiss 派和bus

快去 别废话

这个劳人劲儿

自由轻快的走出去

穆女士想起来

方先生家里落了丧事

而无缘无故的撕那门子人

又叫少爷得荒废好几天的学

穆女士是极注意子女们的教育的

不爱敲门

水好了 女士

穆女士穿着睡衣到浴室去

雪白的澡盆放了多半盆不冷不热的清水

凸花的玻璃白瓷砖的墙

圈着一点热气与香水味儿

一面大镜子

几块大白毛巾

翼子盒

玉岩瓶都擦的放着光

他觉得痛快了点儿

把白胖腿放进水里

他愣了一会儿

水给皮肤的那点刺激

使他在舒服之中又有点茫然

他想起点久已忘记了的事

坐在盆中

他看着自己的白胖腿

腿在水中显得更胖

他心中也更渺茫

用一点水

他轻轻的洗脖子

洗了两把

又想起那久已忘了的事

自己的青春

二十年前

自己的身体是多么苗条好看

他仿佛不认识了自己

想到丈夫

女儿都想着

不大清楚

他们似乎是些生人

她聊起许多水来

用力的洗

眼看着皮肤红起来

她痛快了些

不茫然了

她不只是太太母亲

她是大家的母亲

一切女同胞的导师

她在国外读过书

知道世界大事

她的天职是在救世

可是救世不容易

二年前

他想起来

他提倡沐浴

到处宣传没有澡盆不算家庭有什么

结果人类的愚蠢

把舌头说掉了

他们也不了解

摸着他的脖腿

他想

应当灰心

任凭世界变成个狗窝

没澡盆没卫生

可是他灰心不得

要牺牲就得牺牲到底

他喊 自由

窗户开五分钟就得

已经都关好了

女士

自由回答

穆女士回到卧室

五分钟的功夫

屋内也五分钟的功夫

屋内已然完全换了新鲜空气

他每天早上得做深呼吸

院内的空气太凉

屋里开了五分钟的窗子就满够他呼吸用的了

先弯下腰

他得意他的手还够得着脚尖

腿虽然弯着许多

可是到底手尖是碰了脚尖

俯仰了三次

他然后直立着喂了他的肺五六次

他马上觉得全身的血换了颜色

鲜红

和朝阳一样的热艳

自由 开饭

穆女士最恨一般人吃的太多

所以她的早饭很简单

一大盘火腿蛋

两块黄油面包

草果果浆

一杯加入咖啡

他曾提倡过减食

不要吃五六个窝头或四大碗黑面条

而多吃牛乳与黄油

没人响应

好事是得不到响应的

他只好自己实行这个主张

自己单雇了个会做西餐的厨子

吃着火腿蛋

他想起方先生来

方先生教二少爷读书

一月拿二十块钱不算少

他就怕含苦的人有多挣钱的机会

钱在他手里是钱

到了穷人手里是货

他不是不能多给方先生几块

而是不肯

一是为怕自己落个冤大头

的名

二是怕给方先生惹祸

连这么着刚教了几个月的书

还把太太死了呢

不过

方先生到底是可怜的

他得设法安慰方先生

自由叫厨子把我的鸡蛋给方先生送十个去

嘱咐方先生不要煮老了

嫩着吃

穆女士咋巴着咖啡的回味

想象着方先生吃过嫩鸡蛋

必能健康起来

足以抵抗得住丧妻的悲苦

继而一想呢

方先生既丧了妻

没人给他做饭吃

以后顶好是由他供给他两顿饭

哎

他总是给别人想的这样周到

不由他惯了

供给他两顿饭呢

可就得少给他几块钱

他少得几块钱

可是吃的舒服呢

方先生应该感谢他这份体谅与怜爱

他永远体谅人

怜爱人

可是谁体谅他

怜爱他呢

想到这儿

他觉得生命无非是个空虚的东西

他不能再和谁恋爱

不能再把青春换回来

他只能去为别人服务

可是谁感激他呢

同情他呢

他不敢再想这可怕的事

这足以使他发狂

他到书房去看这一天的工作

工作

只有工作使他充实

使他疲乏

使他睡得香甜

使他觉得快活与自己的价值

他的秘书冯女士已经在书房里等了一点多钟了

冯女士才二十三岁

长得不算难看

一月挣十二块钱

穆女士给她的名义是秘书

按说有这么个名字

不给钱也蛮下得去

穆女士的交际是多么广

做她的秘书

当然能有机会遇上个阔人

假如嫁个阔人

一辈子有吃有喝

岂不比现在挣五六十块钱强

穆女士为别人打算老是这么周到

而且眼光很远

见了冯女士

穆女士叹了口气

唉

今儿个有什么事

说吧

他倒在个大椅子上

冯女士把记事簿早已预备好了

今个早上是穆女士

玛雅学校展览会

十点二十开会

十一点十分

妇女协会民主席

十二点

张家婚礼

下午 先等等

穆女士又叹了口气

哎

张家的贺礼送过去没有

已经送过去了

一对鲜花篮

二十八块钱

很体面啊

二十八块的礼物

不太薄

上次汪先生作寿

张家送的是一端寿章

并不

哎

现在不同了

张先生的地位比原先高了

算了吧

以后再找补吧

下午一共有几件事

五个会呢

哼 甭告诉我

我记不住

等我由张家回来再说吧

穆女士点了根烟吸着

还想着张家的鹤礼似乎太薄了些

冯女士

你记下来

下星期五或星期六请张家新夫妇吃饭

到星期三你再提醒我一声

冯女士很快的记下来

啊

别忘了问我

张家摆的什么酒席

别忘了啊

是 穆女士

穆女士不想上玛雅学校去

可是又怕展览会照相

相片上没有自己

怪不合适

她决定晚去一会儿

顶好是正赶上照相才好

这么决定了

她很想和冯女士再说几句

倒不是因为冯女士有什么可爱的地方

而是她自己觉得空虚

愿意说点什么解解闷儿

她想起方先生来

冯啊

方先生的妻子过去了

我给她送了二十块钱去

和时个鸡仔

怪可怜的方先生

穆女士的眼圈真的有点发湿了

冯女士早知道方先生是自己来见王太太

他不见而给了二十块钱

可是他晓得主人的脾气

方先生真可怜

可也是遇见女士这样的人

赶着给他送了钱去

穆女士脸上有点笑意

唉

我永远是这样待人

连这么着

还讨不出个好来

人世是无情的

谁不知道女士的慈善与热心呢

哎 也许

穆女士脸上的笑意扩展的更宽心了些

二少爷的书又得荒废几天

冯女士很关心似的

可不是

老不叫我心静一会儿

要不

我先好歹的教着他

我可是不狠

行啊

你怎么不行

嘿

我还真忘了这个办法呢

你先教着他得了

我白不了你

您别又给我报酬

反正就是几天的事

方先生事儿完了

还方先生教教

穆女士想了会

冯啊

简直这么办好不好

你就交下去

我每月一共给你二十五块钱

岂不整中

就是有点对不起方先生

那没什么

反正他丧了妻

家中的脚骨小了

遇机会啊

我再给他弄个十块八块的事儿

那没什么

我可该走了

哎

一天一天的

真累死人

做个好人难

做个真好人更难

当你以自己的标准去对他人行善的时候

你就已经很难判断那是不是真正的为善了

何况

这世间还有那么多的伪善和为恶

逼着善良与他们为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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