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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扇门里也传来脚步声
保姆用惊慌的声音小声说
他来了
接着把帽子递给安娜
谢廖莎莎倒在床上大声哭起来
双手掩着脸
安娜拉开她的手
又吻了吻她那如是的脸庞
就迅速的向门口走去
阿里科学亚历山的罗维奇还迎着他走过来
一看见他
他突然停住脚步
垂下了头
虽然他刚才还说过
他比他好
比他仁慈
但是在他匆匆的看了他一眼之后
那一眼把他整个的身姿
连所有细小之点都看清楚了
对他的嫌恶和憎恨
和为他儿子而起的妒忌心情就占据了他的心
他迅速的放下面纱
加快步子
差不多跑一般的奔出了房间
他昨天怀着那样的爱和忧愁
在玩具店购买的一包玩具
他还没有来得及解开给孩子
就原封不动的带回去了
虽然安娜热切希望看见儿子
虽然她早就想到和准备这次会面
但是他却丝毫没有想到
看见他
会是这样强烈的打动了他
回到旅馆的寂寞的房间
他好久都不能够明白
为什么要在那里
是的
一切都完了
我又孤单单一个人了
他自言自语
并没有脱下帽子
而是在壁炉旁的安乐椅上坐下
眼睛紧盯着摆在窗前桌上的青铜时钟
他开始思考着从国外带来的法国使女走进来
问她要不要换件衣服
她吃惊的望着她
说
不
等一等
另外一个仆人给他端来了一杯咖啡
等一等
他说
意大利乳母给小女孩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抱着她走了进来
把她交给安娜
这胖胖的健康的小孩一见他母亲
照例伸出他的小手
那手是如此胖
看上去好像手腕给线箍住了一样
手心朝下
他那没有牙齿的嘴角上有着微笑
他像鱼牵动福子一样
开始把他的手在那绣花裙子的僵硬皱褶上动来动去
使那皱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笑
不去吻着可爱的婴儿是不可能的
不伸出大拇指去让他抓挠
让他欢叫和全身跳跃是不可能的
不把嘴唇凑过去
让他用接吻的样子吮进他的小嘴里去是不可能的
这一切
安娜都做到了
抱住他
逗他跳跃
吻她那娇嫩的小脸颊和裸露的小手肘
但是一看到这个小孩儿
他就更加明白的感到
他对他的感情
和他对谢廖莎的感情比较起来
是说不上爱的
这小孩身上的一切都是那么可爱的
但是不知为什么
这一切都没有抓住他的心
在第一个即使是他不爱的男人的孩子身上
却倾注了他从未得到满足的全部的爱
小女孩是在一个极痛苦的环境中诞生的
她对她的关心
却还不及倾注在她第一个小孩身上的关心的百分之一
而且
在小女孩身上
一切还有待将来
而谢撩莎现在已经俨然是一个人
一个可以被疼爱的人了
在谢撩莎的心里
有一种思想和情感的冲突
她了解他
她爱他
她判断她
安娜回忆起他的话语
这样想
现在
安娜要永远不仅是在肉体上
而且是在精神上和她分离
再也无法挽回了
他把婴儿交给乳母
让他走了出去
于是打开藏着鞋撩上与这小女孩相仿年龄时的照片的项链上的小金盒
他站起身来
脱下帽子
从一张桌上拿出一本照相簿
那里面夹着他儿子在不同年龄时拍摄的照片
他比较一下
于是开始把他们从照片簿上抽出来
他把他们通通抽了出来
只有一张
那是最近的
也是最好的一张
在那张照片里
他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
骑在一把椅子上
皱着眉头
嘴角微笑着
这是她的最好的最有特色的神情
安娜用灵巧的小手
用今天特别紧张的冻着的又白又细的手指
抽照片的一角
抽了三次
但是照片挂住了
他抽不出来
桌子上没有裁纸刀
于是他抽出和他儿子照片并排照的一张
那是弗隆斯基在罗马拍照的照片
戴着圆帽
蓄着长发
用他推出他心爱的儿子的照片
啊
怎么是他呢
他说
撇着弗隆斯基的照片
于是他突然记起了他
就是他现在不幸的整个原因
整个早晨
他竟连一次也没有见到他
但是现在
当他看到这在他是那么熟悉的堂堂仪表的脸
他对他感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汹涌不断的爱情
但是
他现在在哪儿呢
他怎么能把我一个人抛在痛苦中呢
他想
突然带着一种谴责心情想着
竟忘了
凡是有关到他儿子的事情
是他自己要瞒住他的
他差人请他立刻来他这里
怀着一颗颤动的心
他等待着
他想着他要把一切都告诉他的那些话语
和他安慰他的那种爱的表情
仆人带回来的问题是说他正和一位客人在一起
但是马上会来的
而且
他还问他
是否不允许他带着刚到彼得堡的亚士文公爵一起来
他不是一个人来
而且
自从昨天午饭后
他就没有再见到我
他想他不是一个人来
使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他
却是同鸭士问一道来
马上
他的心上起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要是他不再爱我了怎么办
回想着最近几天来所发生的事情
他感到好像在所有事情上
他都看到了证明这个可怕念头的凭据
他昨天根本没有在家吃饭
他一定在彼得堡要分房居住
甚至现在他不单独一个人来他这里
好像他是要避免和他单独碰面似的
但是
他应该告诉我这些
我应该知道
要是我知道了的话
那我就知道我到时候该怎么办了
他自言自语
简直不能想象
要是他的冷漠得到证实的话
他将会陷入怎样的处境
他想象着他已不再爱他
他感觉到近乎绝望
因而他感到分外的激动
他暗铃叫了他的使女
然后走进化妆室去
当她梳妆的时候
她比以前所有的日子都更加注意她的装饰
好像要是他不再爱她
也许会因为他的服饰和她的发饰都恰到好处而又重新爱上她
他还没有准备妥当
就听到了铃声
当他走进客厅的时候
同他的目光相见的不是他
却是压舌吻
弗隆斯基在看他遗忘的桌上的他儿子的相片
而且他并不急于的回过头来看他
我们认识的
他说
把他的小手放在腼腆的鸭舌们的巨大的手里
牙士问的表面和他那魁梧的身躯以及粗鲁的面孔是那么的不对称
我们在去年赛马的时候认识的
给我吧
他说
接着用灵敏的动作把弗洛斯基正在看他的儿子的照片从他手里抢了过来
用他那闪烁的眼睛
意味悠长的看了他一眼
今年赛马好吗
我倒在罗马的科尔苏看过赛马呢
但是
您是不喜欢国外生活的
是吗
他带着和善的微笑说
我知道您和您的一切趣味
虽然我和您不常见面
啊
这叫我深感惭愧
因为我的爱好多半是不好的
亚士们说
咬着他左边的胡子弹了一会儿之后
注意到弗隆自己看了看表
亚士问问他是不是在彼得堡还要再住些日子
就伸直他那伟岸的身体去取他那顶帽子
不会太久吧
我想
他犹豫的说
撇了撇弗隆斯基
那么
我们也许不能再见了
雅士万站起身来说
马上转向弗隆斯基
他问
你在什么地方吃饭
常来和我们一同吃饭吧
安娜赶忙说
好像为了自己的狼狈的样子而生自己的气似的
但是正像她每次在生人面前证明自己地位的时候所常有的情形一样
她涨红了脸
这里的饭是很好的
不过
至少你们可以碰面
呐
在他连队的所有老朋友中
阿列克谢挺喜欢您了
荣幸的很
亚士文带着微笑说
从这微笑中
芙隆自己看出来
他是非常喜欢安娜的
亚士问告了别走了
伏隆茨己跟在他后面
你也走吗
他问他说
我已经迟了呢
他回答
快走吧
我一会儿就会追上你的
他向鸭士问叫着
他拉住他的手
紧盯着他
一面搜查着可以留住他的理由
等一下
我有句话要对你说
于是拉住他那宽大的手
把他紧紧压在自己的脖颈上
啊
我邀他来这吃饭是对的
是吗
你做的很对
他说
带着平静的微笑
露出他那平整的牙齿
他吻了吻他的手
阿里克西
你对我没有改变吗
他说
把他的手紧紧握住他的两手里
阿里克西
我待在这里很不好
我们什么时候才走呢
快了 快了
你不会相信
我们在这里过的生活
对我也是多么痛苦啊
他说着抽开了他的手
啊
走吧 走吧
他带着被触怒的声音说
迅速的离开他身边
当弗隆斯基回到家的时候
安娜却还没有回来
她走后没多久
据他们告诉他说有一位太太来看他
他就同他一起出去了
他没有留下话说他到什么地方去
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而且整个早晨
他到什么地方去
也没有对他提一个字
这一切
再加上看到他早晨那奇怪的兴奋的脸色
想起他在压石们面前几乎抢着似的从他手里夺走他儿子的照片时
那种含着敌意的表情
使他沉思起来
他下决心一定要对他说明白
于是他就在客厅里等他回来
但是安娜并不是单独一个人回来的
却带来了他的没有出嫁的老姑母奥布隆斯基公爵小姐
这就是早晨来过的那位太太
安娜是和他一道出去买东西的
安娜似乎并没有看到弗隆斯基的忧虑和惊讶的表情
开始快活的对她说
她早晨买了什么东西
弗隆斯基看出她心里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改变
当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
在他的闪烁的眼睛里
有一种紧张的小心的神色
在他的言语和动作里
有着那种神经质的敏捷和优美
那在他们接近的初期
曾经那么迷惑过他
而现在却使他愤怒和惊恐了
开了四个人的饭
大家已经围拢
正要走进小餐室去的时候
托什科维奇带了贝塔西公爵夫人给安娜的口信儿到来了
贝塔西公爵夫人说
她不能来送行了
请她原谅
她身体稍感不适
可是请安娜在七点和九点钟之间到他那里去
弗隆茨基听到这种事间的局限
那分明是为了使他不至于遇见什么人而定下的
就瞥了安娜一眼
但是安娜却装作没有注意到的样子
很抱歉
我在七点到九点钟之内
却恰恰有事不能来呢
她带着微微的笑意说
公爵夫人一定会非常难过呢
我也是
你或许要去听帕蒂的戏吧
亚史科维却说
帕蒂
你给我出了一个很好的主意
如果还可以得到包厢的话
我一定去
我可以订到一个
亚士科维奇自告奋勇的说
这样我真要好好感谢你呢
安娜说
可是
您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弗隆斯基几乎觉察不出的耸了耸肩
他根本不明白安娜的意思了
他为什么把这位老公爵小姐带到家里来
他为什么留图什克维奇吃饭
而更叫人吃惊的
他为什么要拆她去订包厢呢
在他现在的境地
居然要去看帕蒂的歌剧
他明明知道
在那里
他会遇见社交界所有的熟人
朕能够想象得到吗
他用严肃的眼眶望着他
但是他却以那挑战的
又似快乐又似绝望的使他莫名其妙的眼光来回答
吃饭的时候
安娜挑衅似的
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在和土什克维奇和亚什文卖弄风情
当他们吃完饭
就在土什克维奇确定包厢的时候
亚士文走出去抽烟
弗隆斯基就陪着他走到楼下他自己的房间里去
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之后
他又跑上楼来
安娜已经穿上了他在巴黎定做的低领口的天鹅绒镶边的淡色绸衣服
头上戴着贵重的雪白的饰带
围住他的脸
特别相衬的显示出他那令人目眩的美丽
您真的要去剧场吗
他说
尽力不看着他
您为什么会那么吃惊的问呢
他说
因为他没有望着他
而又开始伤心起来
为什么我不能去
他好像没有听懂弗隆斯基的话的意义
当然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他皱着眉头说
这也正是我要说的
他说
故意不踩他那种讽刺的调子
平静的卷起他那长长的发出香气的手套
安娜
看在上帝的份上
您是怎么回事
她说
简丽提醒她
正和她丈夫曾经做过的一样
我不懂您问的到底是什么
您要知道
您是绝不会去的
为什么
我并非是一个人去呀
瓦尔瓦拉公爵小姐穿衣服去了
她和我一道去去
她带着十分困惑而绝望的神情耸了耸肩
可是 您难道
您难道不知道吗
她又开口说
但是我不想知道
他差不多叫起来
我不想
我会后悔我所做的一切事吗
不 不
不
假使一切再从头来
也还是会一样的
对我们
对我和您
只有一件事是最要紧的
那就是我们彼此相爱还是不相爱
我们没有别的考虑
为什么我们在这里要分开住
彼此不见面呢
为什么我不可以去呢
我爱你
其他的一切我都不管
他用俄语说
望着他的时候
他的眼睛里跳烁着一种他所无法理解的特别的光辉
只要你对我没有变心的话
为什么你不能望着我
弗隆斯基望着他
他看见了他的容颜和那件他总是那么合身的服装的全部美丽
但是现在
她的这些美丽和优雅
恰好是使他激怒的东西
我的感情不会变
您知道的
但是
我求求您
不要去
我恳求您
他又用法语说
在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柔和的恳求的声调
但是他的眼睛里却带着冷淡的神情
他没有听见他的话
但是他能看出来他的冷淡的眼色
于是愤愤的回答
我请您说明我为什么不可以去的理由
因为那样会失腻
他犹豫着
我什么都不明白
丫士们并不是不可为伍的人
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也并不比别人更坏啊
她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