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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铺着地毯
椅子是老式硬木的
站着似乎比坐着舒服
可是谁也不敢说兰地浅粉桃花的地毯配上玉木雕花的椅子是不古雅朴素的
老李有点羡慕
几乎近于嫉妒
因为羡慕张大哥
进而佩服张大嫂
他去切羊肉
是的
张大哥不用仆人
遇到家中事忙
他可宜借用衙门里的一个蓝仆
仆人不怕
而且有时候欢迎瞎炸烟
而实际不懂行的主人干打雷不下雨是没有什么作用的
可是张大哥永远不瞎炸烟而真懂行
他只要在街上走几步
得连胡皮袍带小干虾米的价钱便全知道了
街上的空气好像会跟他说话似的
没有仆人能在张宅坐长久了的
张大哥并非不公道不体恤
正是因为公道体恤
仆人实是觉得应当跳回河或上回调才合适
一切家事都是张大嫂的
他永远笑得那么响亮
老李不能不佩服他
可是想了一会儿之后
他微微的摇头了
不对
这样的家庭是一种重担
只有张大哥常识的结晶
活物的代表
才能安心乐意担负这个
而后由担负中强寻出一点快乐
一点由擦桌子洗碗切羊肉而来的快乐
一点是女子地位低降的不止一斤羊肉的快乐
张大嫂可怜
张大哥回来了
手里拿着四个大小不等的纸包
腋下夹着个大包袱
不懂放下这些
设法用左手和贺人握手
他的握手法是另成一个
永远用左手不直着与人交握
而是与人家的手成直角
像是在人家的手心上诊一整脉
老李没预备好去整张大哥的手心
来回翻了翻手
然后没办法
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啊 对不起
对不起啊
早来了吧
啊 坐坐坐 坐下
我就是一天瞎忙
无事忙坐下
哎 有茶没有
老李忙着坐下
又忙着看碗里有茶没有
没说出什么来
张大哥接着说
呃
我去把东西交给他哈
熨头向厨房那边点着
嗯 就来就来
喝茶啊
别客气
张大哥比他多着些点什么
老李想什么呢
什么使张大哥这样快活呢
拿着纸包上厨房
这好像和生命
真理等等带着刺耳的字眼
离得过远
纸包
虾芒
厨房都显得疲于老实
至好也不过和手指被子一样的味道
可是设若他自己要有机会到厨房去
她也许不反对
火光
肉味
小猫咪咪的叫
也许这就是真理
就是生命
谁知道呢
哎 老李啊
张大哥回来陪客人说话了
哎 老李啊
金哥
这点羊肉吃吧
敢 敢说好
连卤虾油都是北北能买到的最好的
我就吃一口
还没别的毛病病啊
我告诉你啊老李啊
啊
男子吃口得胃的
女人穿件好衣裳
他把烟斗从墙上摘下来
墙上一溜挂着五个烟斗
张大哥不懂旧的已经不能再用才买新的
而是使到半路就买个新的来
新旧替换着用
能多用些日子
张大哥不大喜欢完全新的东西
更不喜欢完全旧的不堪再用的烟斗
当劈柴烧有味
换哑火人家不要
真是
他想不出办法来
老李不知道随着主人笑好还是不笑好
刚要张嘴觉得不好意思
舔了舔嘴唇
他心里还预备着等张大哥审他
可是张大哥似乎在刷牙
入到豆类以前不谈身家大事
是的
张大哥以为政府要能在国立元旦请全国人民吃涮羊肉
哪怕是吃饺子呢
就用不着下命令禁运旧地
肚子饱了再提婚事
有了这两样
天下没法不太平
自火锅以至葱花
没有一件东西不是带着喜气的
老李向来没吃过这么多这么舒服的饭
舒服
他这才佩服了张大哥的生命观
肚子里有油水
生命才有意义
上帝造人把肚子放在中间
生命的中心
他的口腔已被羊肉汤团上飘着一层油心和绿香叶菜
好像是夜晚想象的有诗意的什么动植物合起来的天地精华给冲的华丽言语就像要由滑车往下滚似的
张大哥的左眼完全闭上了
右眼看着老李发烧的两腮
张大嫂做菜端茶
让客人添汤换筷子
老李吃高了兴
把筷子掉在地上两回
自己挑肥的吃
夸奖自己的手艺同时并举
做的漂亮
吃的也漂亮
大家吃完他马上就都搬运了走
好像长了好几只手
无形无影的替他收拾一切
设若他不是搬运着碗碟杯盘
老李几乎以为她是个女神仙
张大哥给老李一支铝宋烟
老李不晓得怎么办好
为透着壑气用嘴吸着
而后在手指中夹着专预备坛烟灰
张大哥点上烟斗
烟气与羊肉的余味在口中合成一种腥味道
里边夹着点生命的笑意
仿佛是
老李呀
张大哥叼着烟斗
由嘴的右脚挤出这么两个字
像一些笑意
笑得文楼走到鼻弯那妞儿便收住了
老李预备好了
嘴中的滑车已加了油
他的嘴唇动了
张大哥把刚收住的笑纹又放松收到眼角的附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