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3.49]老人不再说话
[00:05.02]瑞宣也愣住
[00:07.27]沉默了半天
[00:08.52]老人又笑了一下
[00:10.73]不过你放心
[00:12.34]我可是并不因此而灰心
[00:15.10]凡是有志救国的都不会灰心
[00:18.19]因为他根本不考虑个人的生死得失
[00:22.12]这个借用固有的组织的计划既行不通
[00:26.04]我就想结合一些朋友来个新的组织
[00:29.95]但是我一共有几个朋友呢
[00:33.92]很少
[00:34.73]我从前的半隐士的生活使我隔绝了社会
[00:39.95]我的朋友是旧诗
[00:42.60]图画与花草
[00:45.83]再说
[00:46.56]空组织起来
[00:47.88]而没有金钱与武器又有什么用呢
[00:52.07]我很伤心地放弃了这个计划
[00:55.70]我不再想组织什么
[00:57.23]而赤手空拳的独自去干
[01:00.34]这几乎近于愚蠢
[01:02.07]现代的事情
[01:03.35]没有孤家寡人可以成功的
[01:06.65]可是以我过去的生活
[01:09.14]以北平人的好苟安偷生
[01:11.74]以日本特务网的严密
[01:13.90]我只好独自去干
[01:16.71]我知道这样干永远不会成功
[01:19.28]我可也知道干总比不干强
[01:22.62]我抱定干一点是一点的心
[01:24.87]尽管我的事业失败
[01:26.75]我自己可不会失败
[01:29.12]我决定为救国而死
[01:32.31]尽管我的工作是沙漠上的一滴雨
[01:35.91]可是一滴雨到底是一滴雨
[01:39.65]一滴雨的勇敢就是他敢落在沙漠上
[01:44.04]好啦
[01:45.01]我开始做泥鳅
[01:46.57]在鱼市上
[01:47.73]每一大盆鳝鱼里不是总有一条泥鳅吗
[01:52.25]他好动
[01:53.10]鳝鱼们也就随着动
[01:54.90]于是不至于大家都静静地压在一处
[01:58.58]把自己压死
[02:00.79]北平城是个大盆
[02:02.80]北平人是鳝鱼
[02:05.20]我是泥鳅
[02:07.58]老人的眼瞪着瑞宣
[02:09.47]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上的白沫子
[02:13.39]而后接着说
[02:14.56]当我手里还有足够买两个饼子
[02:17.44]一碗开水的钱的时候
[02:19.44]我就不管明天
[02:20.88]而先去做今天一天的事
[02:23.74]我走到哪儿
[02:24.87]哪儿便是我的办公室
[02:27.13]走到图画展览会
[02:28.74]我便把话说给画家们听
[02:31.64]他们也许以为我是疯子
[02:33.57]但是我的话到底教他们发一下
[02:36.29]能发愣就好
[02:38.52]他们再拿起彩笔的时候
[02:40.60]也许就要想一想我的画而感到羞愧
[02:45.23]遇到青年男女在公园里讲爱情
[02:48.79]我便极讨厌地过去
[02:50.47]问他们是不是当了亡国奴
[02:53.39]恋爱也照样是神圣的呢
[02:56.98]我不怕讨厌
[02:58.43]我是泥鳅
[03:00.42]有时候我也挨打
[03:03.13]可是我一说
[03:04.78]打吧
[03:05.93]替日本人多打死一个人吧
[03:08.66]他们永远就收回手去
[03:11.77]在小茶馆里
[03:13.10]我不只去喝水
[03:14.82]而也抓住谁就劝谁
[03:17.57]我劝过小崔
[03:18.82]劝过刘师傅
[03:20.26]劝过多少多少年轻力壮的人
[03:23.44]这很有效
[03:26.36]刘师傅不是逃出去了吗
[03:29.52]虽然不能在北平城里组织什么
[03:32.01]我可是能教有血性的人逃出去
[03:34.85]加入我们全国的抗日的大组织里去
[03:38.53]大概的说
[03:39.54]苦人比有钱的人
[03:41.46]下等人比穿长衫的人更能多受感动
[03:45.45]因为他们简单真纯
[03:48.15]穿长衫的人都自己以为有知识
[03:50.88]不肯听别人的指导
[03:53.21]他们的顾虑又很多
[03:55.10]假若他们的脚上有个鸡眼
[03:57.34]他们便有充分的理由拒绝逃出北平
[04:01.23]当我实在找不到买饼子的钱了
[04:03.92]我才去做生意
[04:05.97]我存了几张纸和一些画具
[04:09.44]没了钱
[04:10.33]我便画一两张颜色最鲜明的画去骗几个钱
[04:15.52]有时候懒得作画
[04:17.41]我就用一件衣服压几个钱
[04:19.53]然后买一些薄荷糖之类的东西到学校门口去卖
[04:24.36]一边卖糖
[04:25.41]我一边给学生们讲历史上忠义的故事
[04:28.69]并且劝学生们到后方去上学
[04:32.54]年轻的学生们当然不容易自己做主逃出去
[04:36.59]但是他们至少会爱听我的故事
[04:39.91]而且受感动
[04:42.57]我的嘴是我的机关枪
[04:45.94]话是子弹
[04:47.47]老人一口把水喝净
[04:49.67]叫茶房给他再倒满了杯
[04:52.81]我还不只劝人们逃走
[04:54.70]也劝大家去杀敌
[04:57.49]见着拉车的
[04:58.82]我会说
[04:59.70]把车一歪就摔他个半死
[05:02.82]遇上喝醉了的日本人
[05:04.94]把他摔下来掐死他
[05:08.26]遇见学生我
[05:11.25]我也狠心地教导做手工的刀子照准了咽喉刺去
[05:16.18]也能把日本教员弄死
[05:18.77]你知道
[05:19.62]以前我是个不肯伤害一个蚂蚁的人
[05:25.42]今天我却主张杀人
[05:28.51]鼓励杀人了
[05:30.63]杀戮并不是我的嗜好与理想
[05:33.84]不过是一种手段
[05:36.25]只有杀杀败了敌人
[05:38.66]我们才能得到和平
[05:41.36]和日本人讲理
[05:42.77]等于对一条狗讲唐诗
[05:44.97]只有把刀子刺进他们的心窝
[05:48.04]他们或者才明白
[05:49.41]别人并不都是狗与奴才
[05:52.19]我也知道
[05:53.12]杀一个日本人需至少有三五个人去抵偿
[05:57.65]但是我不能只算计人命的多少
[06:00.30]而是鳝鱼们都腐烂在盆子里
[06:03.71]越多
[06:04.36]杀仇恨才越分明
[06:06.64]会恨
[06:07.48]会报仇的人
[06:08.64]才不做亡国奴
[06:10.65]北平没有抵抗的丢失了
[06:12.90]我们需用血把它夺回来
[06:15.69]恐怖必须造成
[06:17.26]这恐怖可不是只等着日本人屠杀我们
[06:20.94]而是我们也杀他们
[06:24.48]我们有一个敢举起刀来的日本人
[06:27.57]就得眨一眨眼
[06:28.85]而且也教咱们的老师北平人知道
[06:32.61]日本人并不是铁打的
[06:35.24]多攒恐怖由我们造成
[06:38.25]多攒
[06:38.86]我们就看见了光明
[06:40.74]刀枪的亮光
[06:42.22]是解放与自由的闪电
[06:45.08]前几天我们刺杀了两个特使
[06:48.01]你等着看吧
[06:49.64]日本人将必定有更厉害的方法来对付我们
[06:53.44]同时
[06:54.17]日本人也必定在表面上做出更多中日亲善的把戏
[06:59.13]日本人永远是一边杀人一边给死鬼讽经的只有杀
[07:06.09]只有多
[07:06.82]杀你杀我
[07:08.66]我杀你
[07:10.44]彼此在血水里乱滚
[07:12.86]我们的鳝鱼才能明白日本人的亲善是假的
[07:18.38]才能不再上他们的当
[07:20.47]为那两个特使小崔和那个汽车夫白白的丧了命
[07:26.98]几千人无缘无故地入了狱
[07:30.55]受了毒刑
[07:32.40]这就正是我们所希望的
[07:35.51]从一个意义来讲
[07:36.96]小崔并没白死他的头
[07:39.68]到今天还给日本人的亲善与和平做反宣传呢
[07:45.06]我们今天唯一的标语应当是七杀碑杀
[07:50.58]沙沙老人闭上眼
[07:53.51]休息了一会儿
[07:55.28]睁开眼
[07:56.33]他的眼光不那么厉害了
[07:59.19]很温柔的
[08:00.44]几乎是像从前那么温柔的
[08:03.38]他说
[08:04.19]将来假若我能再见太平
[08:07.39]我必会忏悔
[08:09.43]人与人是根本不应当互相残杀的
[08:13.68]现在我可绝不后悔
[08:16.56]现在我们必须放弃了那小小的人道主义
[08:20.69]去消灭敌人
[08:22.09]以便争取那比妇人之仁更大的人道主义
[08:27.46]我们需暂时都变成猎人
[08:29.83]敢冒险
[08:30.95]敢放枪
[08:32.11]因为面对面的我们遇见了野兽
[08:35.76]诗人与猎户合并在一处
[08:38.49]我们才会产生一种新的文化
[08:41.34]他既爱好和平
[08:42.83]而在必要的时候又会英勇刚毅
[08:45.91]肯为和平与真理去牺牲
[08:49.80]我们必须像一座山
[08:51.85]既满生着芳草
[08:53.57]香花
[08:54.33]又有极坚硬的石头
[08:56.61]你看怎样
[08:58.02]瑞宣
[08:59.51]瑞宣点了点头
[09:01.87]没有说什么
[09:03.60]他看钱伯伯就像一座山
[09:07.08]在从前
[09:08.01]这座山只表现了它的优美
[09:11.30]而今天他却拿出他的宝藏来
[09:14.72]他若泛泛地去夸赞两句
[09:17.17]便似乎是侮辱了这座山
[09:20.63]他说不出什么来
[09:22.00]过了半天
[09:22.96]他才问了声
[09:24.54]你的行动
[09:25.55]钱伯伯难道不招特务们的注意吗
[09:29.53]当然
[09:30.22]他们当然注意我
[09:31.90]老人很骄傲地一笑
[09:34.80]不过我有我的办法
[09:36.97]我常常的和他们在一道
[09:40.32]你知道他们也是中国人
[09:43.69]特务是最时髦的组织
[09:46.02]也是最靠不住的组织
[09:48.52]同时
[09:49.21]他们知道我身上并没有武器
[09:51.61]不会给他们闯祸
[09:53.75]他们大概拿我当个半疯子
[09:55.96]我也就假装疯魔的和他们乱扯
[09:59.49]我告诉他们我入过狱
[10:01.62]挺过刑
[10:02.58]好教他们知道我并不怕监狱与苦刑
[10:07.19]他们也知道我的确没有钱
[10:10.42]在我身上
[10:11.35]他们挤不出油水来
[10:13.73]在必要的时候
[10:14.94]我还吓唬他们
[10:16.30]说我是中央派来的
[10:18.60]他们没有多少国家观念
[10:20.41]可是也不真心信服日本人
[10:22.65]他们渺渺茫茫地觉得日本人将来必失败
[10:26.29]他们说不上理由来
[10:28.42]大概只因为日本人太讨厌
[10:31.36]所以连他们也盼望日本人失败
[10:35.83]这是日本人最大的悲哀
[10:38.99]既然盼望日本人失败
[10:40.88]他们当然不肯真刀真枪的和中央派来的人蛮干
[10:45.16]他们必须给自己留个退步
[10:48.31]告诉你
[10:49.12]瑞宣死也并不容易
[10:52.53]假若你一旦忘记了死的可怕
[10:55.58]我不怕死
[10:56.83]所以我在死亡的门前找到了许多的小活路
[11:01.92]我一时没有危险
[11:03.77]不过谁知道呢
[11:07.57]将来我也许会在最想不到的地方与时间忽然的死掉
[11:14.40]管他呢
[11:15.84]反正今天我还活着
[11:17.57]今天我就放胆的工作
[11:20.41]这时候天已经黑了
[11:23.58]小茶馆里点起一盏菜油灯
[11:27.29]钱伯伯瑞宣低声地叫家去吃点什么好不好
[11:35.13]老人毫不迟疑地拒绝了不去见着你的祖父和小顺子
[11:44.23]我就想起我自己从前的生活来
[11:47.86]那时我不好过
[11:50.35]我今天正向人由爬行而改为立起来
[11:54.68]用两条腿走路的时候
[11:56.49]我一松气就会爬下去
[11:58.77]又成为四条腿的动物
[12:01.44]人是脆弱的
[12:02.97]需用全力支持自己
[12:05.74]那么我们在外边吃一点东西也不理由
[12:10.63]同上老人慢慢的
[12:12.75]往起立刚立稳
[12:15.24]他又坐下了
[12:16.56]还有两句话
[12:18.30]你认识你们胡同里的牛教授
[12:21.16]不认识干嘛
[12:23.25]不认识就算了
[12:25.28]你总该认识尤桐芳喽
[12:28.24]瑞宣点点头
[12:29.85]他是有心胸的
[12:31.53]你应该照应他一点
[12:34.25]我也交给了他那个字
[12:36.26]杀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