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集阳公县是省城的下属县,
距离省城只有30km的路程,
我半个多小时就到达了阳公县的公安局。
然后在早已等候在公安局门口的刑警大队长的指引之下,
驱车赶到了案发地点阳公县杨桥镇。
隔得很远,
我就看见了现场围着密密麻麻的人,
时不时的还能听到警察对讲机中发出的吱吱咯咯的声音。
我忽然有了一种进入拳击赛场的感觉,
人山人海,
嘈杂喧闹,
唯独师父不在身旁。
当我停完车,
拎着现场勘察箱走进警戒带的时候,
瞬间就感觉到了四面八方聚集过来的目光。
我的心跳加速,
甚至连耳朵都敏感起来,
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人在低声议论着,
哟,
这就是省厅来的法医啊,
看上去这么年轻,
靠谱吗?
他一个人来的啊,
他师父呢?
哎,
不会是学生吧?
你看,
脑门子都出汗了。
阳公县公安局的法医姓林,
算起来呢,
也算是我的师兄。
我强颜欢笑,
过去和他打了一个招呼,
算是寒暄。
林法医一边和我说话,
一边忍不住左顾右盼,
神色里掩饰不住失望和诧异。
最后,
他的目光停在我的身上,
可是那眼神里满是怀疑。
他什么都没说,
我暗自吸了一口气。
开始工作吧。
当然,
第一步就是熟悉现场环境。
我绕着现场走了一圈儿,
心逐渐平静下来。
这是一座南北走向的小桥,
桥上没有护栏,
桥底下没有水流。
从桥上往下看去,
这桥啊,
大概有3米多高,
桥底长着茂盛的荒草,
也堆满了生活垃圾。
桥边是一个小型的集镇,
每天上午8点到下午3点,
这个小集镇上会有很多商贩,
但是过了下午3点就很少有人了。
我问巡查员。
这附近有住户吗?
哦,
没有,
最近的住户呢,
也在两里地以外,
这里就是集镇。
这桥下面怎么有这么多的生活垃圾啊?
我站在桥边,
小心地往下看,
发现呢,
桥下有很多诸如白色饭盒、
塑料袋之类的垃圾。
这边没人打扫,
小集镇上的摊贩平时吃了午饭,
饭盒什么垃圾的都往这儿扔,
时间长了就全是垃圾了。
侦查员倒是耐心的和我解释。
桥上停了一辆7成新的摩托车,
摩托车上粘附着一些泥土,
摩托车的旁边还停放着死者的尸体,
尸体的衣着非常完整,
衣服上貌似看得到血迹,
尸体的脸上也都附着着泥土,
让人看不清死者的表情。
我问道,
什么案情啊?
林法医挥手叫来了本案主办的交警同志,
交警说前期调查已经结束了,
情况是这样的,
26号,
也就是前天下午,
一个叫胡丽丽的中年女子到杨桥镇派出所报案,
声称她的丈夫失踪了,
下午抱失踪啊,
我微微有点儿诧异。
是的,
据她说呢,
25号晚上她照例回娘家,
26号早晨自己回到家,
发现家里边的被子叠得非常整齐,
以为自己的丈夫去上班了。
可是到中午的时候呢,
她丈夫吴明禄打工的工厂给她来了电话,
问吴明禄为什么没去上班,
他当时就慌了,
和吴明禄的父亲一起到吴的朋友家找了一圈儿,
说没人见过他,
于是下午就到派出所报了案。
那么吴明禄平时晚上几点下班呢?
我问道,
据调查呢,
他一般是早上7点钟左右出发去工厂。
晚上。
7点从工厂回家,
工厂到家的距离呢,
骑摩托车大概要半个小时,
那吴丽丽25号晚上几点回的娘家?
她回去的早,
下午5点就到了位于隔壁村的娘家,
她娘家人和邻居都能证实,
胡丽丽25号晚上一直在娘家,
也就是说她25号晚上就没有再见过吴明禄,
对吗?
对的,
那么这辆摩托车是吴明禄的吗?
我指着在一旁的摩托车说道,
派出所的民警告诉我说确诊了,
这辆摩托车就是死者吴明禄的。
我示意交警同志继续介绍情况,
交警说今天28号,
也就是胡丽丽报案两天之后,
早上一个摊贩报案说呀,
发现桥下有一具尸体。
我们赶到的时候确证死者就是吴明禄,
他藏在桥下,
身上压着摩托车。
报案群众说有一个人骑摩托车翻到桥下去了。
交警同志指了指桥下的一处荒草被压倒的地方,
说着,
今天早上才看见的吗?
是的,
这个我们详细询问过了,
一般不会有人站在桥上往下看,
扔垃圾都是站在离桥几米处往桥下使劲一扔,
桥下有垃圾和荒草,
尸体没被人发现也正常,
看尸体附着的泥土状况,
死者应该是在这个桥下躺了两天了,
而且这两天下雨,
我们看死者的衣服都是湿的,
应该是失踪的时间段就掉下去了。
我简单的看了看尸体的外表,
点了点头,
对交警同志的分析表示认可。
我接着问道,
25号吴明禄上班的情况?
哦,
25号。
晚上7点,
吴明禄准时下班,
这个都调查过了,
那他一般在哪里吃饭?
都是回家吃饭?
我蹲在桥边,
仔细地看着水泥小桥的边缘,
说道,
你们认为不可能是交通事故的原因,
就是因为桥边没有擦滑痕迹,
对吗?
我这一说出,
仿佛出乎办案人员的意料,
他挠了挠头,
这,
这个我们还真没想到,
呃,
我们还是认为呢,
这有可能是一起交通事故。
林法医这个时候插嘴了,
哦,
这个是我提出来的,
接到交警同志的电话之后,
我就赶过来进行尸表检验,
简单的看了尸体之后,
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
尸体除了头上有脊柱严重的损伤之外,
其他尸体没有损伤。
毕竟发现尸体的时候,
摩托车是压在尸体身上的,
从这么高的地方跌落,
摩托车又压在身上,
那怎么可能没有损伤呢?
交警说道,
对的,
我觉得有可能,
我们发现的时候呢,
摩托车一边的车把着地,
一边的后备箱着地,
正好这两点呢,
把摩托车给架空了,
而尸体的头部位于摩托车的底盘位置以外,
其他的肢体正好就躺在这个空隙处。
可能就是这么巧,
摩托车直砸在了他的头部上。
我从数码相机之中看到了原始现场的照片,
点了点头,
觉得交警说的有道理。
林法医看到我赞同交警的意见,
连忙说道,
摩托车底盘能形成头部有几处挫裂伤亡?
我笑着说道,
别急,
有争议说明呢,
这个案子有意思,
有意思的案件可能都存在很多巧合,
至于损伤形态,
我们尸检时候再说。
我刚才说了,
如果是骑车从桥上跌起来的,
那为什么桥边没有擦碰的痕迹呢?
交警坚持自己的观点,
走到小桥的一边说道,
这个桥是水泥的,
但是桥头两边都是非常陡的斜坡通向桥下,
如果死者是为了避让车辆直接从桥头边斜坡处摔下来,
那么。
自然就不会在水泥桥边留下痕迹了呀,
斜坡是土坡,
下过雨之后,
那即便有痕迹也没办法发现呀。
我走到斜坡边看了看尸体的原始位置,
是桥头东北边的斜坡下方。
看照片,
摩托车的车尾应该是紧靠桥头北边的东部的旱河的河沟里。
如果是速度非常快的从斜坡冲下桥,
由于有了初始动能,
尸体和摩托车怎么可能跌落得距离河床这么近呢?
桥又有10米多长,
死者不可能从桥的南头冲过来这么远,
对吧?
这样看起来倒像是摩托车慢慢的从桥头北处的斜坡掉下来,
没有初始动能。
我说道。
我的这番话,
让交警陷入了沉思。
林法医看我开始支持他的观点了,
他兴奋地点点头,
对对对啊,
秦法医这个分析啊,
非常有道理。
我笑了笑,
师兄啊,
这只是推测,
很多交通事故都有奇怪的现象,
没办法逐一解释,
是因为交通事故的过程变数很多,
不在现场还是很难还原重建的。
我引用了师父曾经说的一句话,
意思是让大家不要先入为主,
要用充分的依据来说话。
我接着说道。
根据刚才所说呢,
死者应该是从桥北向桥南这个方向跌落桥下的,
那么现在我要问死者家在哪边儿?
单位在哪边儿?
这条路是不是必经之路?
哦呃,
死者家住北边,
南边呢,
是单位,
这桥是他上下班的必经之路。
派出所的民警如实说道,
那就是说,
死者是在从家往单位去的方向掉落下桥的。
交警点头表示认同,
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
哦,
对了,
摩托车是处于在挡状态的,
我看了看身旁的摩托车,
的确是处在在挡状态,
可能是跌落之后熄火了,
但是我注意到摩托车的大灯处是处于关闭状态的。
这样吧,
不说那么多了,
咱们现场立即开始展开工作吧。
我学着师父的口吻开始指挥了。
现在呢,
分四个步骤,
第一,
下去看看尸体着地的现场,
第二,
去死者家里看看,
第三,
检验尸体的衣着,
第4,
解剖尸体,
现在请殡仪馆的同志把尸体拉走吧,
我下去看看,
说完,
我换上了高帮胶鞋,
小心翼翼地从桥头北侧东边的斜坡慢慢下到旱沟里,
这个沟是真的非常陡峭啊,
而且因为。
这前两天下雨,
显得非常地滑,
从这么高的地方安全地下到沟底,
那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好在在刑警学院学到的本事还没有忘记,
我几步一跳,
顺利地到达了沟底。
沟底都是杂草和垃圾,
好在今天阳光非常好,
温度也挺高,
所以沟底并没有多少烂泥。
桥北头东边的沟底,
见到一个貌似人形的凹陷,
这应该就是尸体的位置,
因为连续两天下雨,
尸体因为重力下沉,
在土壤上留下尸体的痕迹。
人形凹陷的凹坑之内和周围都是一些脏兮兮的生活垃圾,
垃圾上没看见有多少血迹。
我蹲在地上,
戴上手套,
把垃圾一点儿一点儿地从凹坑之内捡出来。
凹坑底部的土壤逐渐显露出来,
原来呀,
沟底是非常松的黄沙土地,
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
我在交警同志的帮助之下,
又从沟底爬上桥面。
我掸了掸身上的泥土,
站在桥头,
设想一下死者驾驶摩托车的途径,
突然呢,
觉得有些奇怪。
但是我只是想了想,
并没有说出来。
要不这样,
我们呢,
先去死者家里面看一看。
我开着车,
带着林法医以及两名侦查员,
在侦查员的指令之下,
一路颠簸到了死者的家里。
死者的家位于小村的深部,
远处可以看到尘土飞扬的施工工地。
死者的家就在一排平房的中间,
侦查员说道,
只有死者和隔壁这一家人住,
其他的住户都在外边打工,
一般没有人回来住。
我抬眼看了看死者家的房子,
一个大大的院子,
白墙黑瓦,
铝合金的窗户,
从门外看去,
屋内整洁亮丽,
地板砖雪白,
黄色的组合,
家具也很气派。
这房子盖得非常大气,
说明死者生前还是比较富裕的,
明显超出了隔壁的几户。
我信步走进死者家的院落。
死者的妻子胡丽丽斜靠在门边儿上,
一脸的伤心,
失魂落魄。
我悄悄地走近她,
大姐,
我能进家里看看吗?
胡丽丽没有看我们,
只是黯然地点了点头。
我走进屋内,
一股刺鼻的乳胶漆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我悄悄地问侦查员,
他们家最近刷墙了吗?
侦查员说,
哦,
呃,
这个我们调查过了,
最近这边房子要拆,
无名路的家房子大,
如果在装潢精美一点儿的话,
拆迁款会多。
所以说呢,
在无名路失踪之前,
他们家就开始装修了,
那无名路失踪以后呢?
失踪以后仍然在装潢,
昨天刚弄好的。
这个装潢的时间段也太巧了吧,
我走到墙边,
用手指蹭了蹭雪白的墙壁,
感觉墙上的乳胶漆仿佛没有全干。
装潢一般每天什么时候开始?
哦,
呃,
早上9点到下午2点,
无名路不在家的时间。
侦查员说道,
这个问题隔壁邻居已经证实了,
道,
我在无名路家里边儿绕了一圈儿,
突然发现柜橱角落里放着一本做工考究的日记本儿,
本子上写着无名路的名字。
我大声问道,
大姐,
这个日记本儿我可以看一看吗?
靠在门沿的胡丽丽黯然点头。
我翻开日记本儿,
本子里边非常工整的写着每一天的日期,
然后是后边花销的账目,
看细目,
这个呀,
应该是无名路。
的个人账本儿。
我无心关心无名路的日常花销,
飞快地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5月25日,
香烟10元,
白酒12元,
晚饭8元。
既然无名路是早期、
晚期的上班制度,
那么白天他肯定不在家,
记不了账。
我压低了声音,
兴奋道,
这笔账应该是25号晚上无名路回到家才记的,
这说明无名路25号晚上是安全到家的,
我们现在需要侦查的时间段又缩短了。
侦查员点了点头。
林法医说道。
他晚上8点才到家,
第二天早上7点半应该到厂里,
但是没到这个时间段便是死者被害的时间。
师兄啊,
咱不能先入为主啊,
没有依据就说他是被害的呀。
我笑着和林法医说道。
林法医目前的态度已经明显改变了,
他打着哈哈说,
是啊。
看到我之前的几点,
发现他对我的信任度也增加了。
我走出屋内,
弯腰问了问胡丽丽大姐,
26号早上你回家以后,
家里一切正常吗?
胡丽丽仍然是用一种态度默默地点头。
被子也是叠好的。
胡丽丽点头。
请节哀吧。
看样子是问不出什么情况了,
我安慰了一句,
就走出了死者的家。
当我走出死者家的小院儿,
发现死者的邻居一家三口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我们,
我顿时就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些意思,
难不成他们是有话要对我们说吗?
我走到他们家的门口,
回头确认胡丽丽没有跟出院。
拿出茶杯,
老夏。
给我倒杯水行吗?
走进死者邻居家里,
我立即问道。
麻烦一下,
前两天也就是25号晚上,
你们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邻居小夫妻一起摇头,
那你们对老吴的死有什么看法吗?
邻居小夫妻又一急的面露难色。
我看了看在门口等候的侦查员,
说道,
放心啊,
如果你们有线索就直说,
你们也不想死者蒙冤对吧?
我是省公安厅的,
相信我。
邻居说道,
其其实也也没什么,
就是有点儿怀疑,
我们也说不好,
就是听说老吴今天出交通事故死了,
所以觉得有些蹊跷,
你们是认为老吴有可能是被别人杀的?
呃,
不,
不是我们。
就是觉得可疑,
呃,
老吴失踪前一天,
也就是24号,
我家的三条狗丢丢俩。
丢狗?
林法医对邻居的文不对题有些意外,
我挥了挥手,
示意让林法医不要插话。
邻居接着说道,
可是这样的,
呃,
我家呢,
养了三条狼狗,
特特别乖的,
可是24号下午我们从地里干活回来,
发现丢了两条,
巧就巧的是丢的是会叫的那两条,
剩下的那条不会叫,
但但是没丢啊。
林法医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插话,
他说,
这个没什么可疑的,
这可能就是巧合,
现在偷狗的那么多。
我打断了林法医的话,
您的意思是说,
可能有人针对性的把您养的那两条会叫的狗弄走,
就是为了潜入死者家作案吗?
呃,
是,
是的,
是这个意思,
不然偷狗一起偷了就是,
为什么就偷会叫的呢?
我也觉得这个线索不能够作为认定无名路被杀的依据,
接着问道,
还有什么吗?
呃,
还有,
15号开始老吴家在装修,
20号那几天左右吧,
就能听见老吴和胡丽丽吵架,
说什么离婚离婚的,
听起来呢,
好像是老吴怀疑这胡丽丽和装修工人有不正当关系,
他们家装修队有几个人,
哪有什么装修队呀?
我们农村搞装修的,
这就找几个朋友过来装了,
就一个人,
什么活儿都干。
关键呢是老吴失踪了,
他们家还装修,
没有停工,
直到昨天才停进来的。
听起来,
邻居提供的这两条线索都没什么直接价值,
不过呀,
我也算是不虚此行,
这些小线索在我心里边儿猛烈地碰撞着。
可惜,
他并没有碰撞出什么我所期待的火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