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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沈从文
演播 子腾
第四回
常德的船
原水中部的辰溪藓出白石灰和黑莓
运载这两种东西的本地船只叫做沉溪船
又名广柏子
它的特点和上述两种船只比较起来
显得材料脆薄而缺少个性
船身多是浅黑色
形状如土布机上的梭子形式
都不怎么高明
下行多满载一些不值钱的货
上行因无回头货
便时常放空
船身脏
所运或又少
时间性满载驾驶危险性多
搭客不欢迎
因知弄船人对于清洁时间就不甚关心
这种船上的席棚照例是不大完整的
布帆是破破碎碎的
给人印象如一个破落户
弄船人因闲而懒
精神多显得萎靡不振
洞河及泸溪发源于黔城苗乡大小龙洞和凤凰苗乡乌槽河
两条小河在黔城县的所里市相汇
向东流到泸溪县方河源水同流
在这条河里的船就叫洞河船
河源主流由苗乡黎邻地方两个洞穴中流出
河床是乱石底子
所以水特别清
水性特别猛
船只必须从壮棵中挣扎
河身既小
船身比较苗巧
船舷低而平
船头窄窄的
在这种船上水手中我们可以发现苗人
不过见着他时
我们不会对他有任何精奇
他也不会对我们有何惊奇
这种人一切和别的水上人都差不多
所不同处不过是他那点老实忠厚淳朴憨直性情
猿人的性情因为住在山中
比城市人保存多一点罢了
虔诚人极聪明文雅
小手小脚小身材
唱山歌时嗓子特别好听
到码头边时可特别沉默安静
船只太小了
不常有机会到这大码头边靠船
这种船停泊在河面时似乎很羞怯
正如水手们上街时一样羞怯虔诚
用所里做本县土纳霍物的水码头地方虽不大
小小石头城却很整齐干净
且出了几个近三十年来历史上有名姓的人物
段祺瑞时代的陆军总长副良佐将军是生长在这个小县城里的东北军素将
国内当前军人中称作战术权威的杨安明将军也是这地方人
在河上显得极活动
极有生气
而且数量极多
是普通的中性麻阳船
这种船头尾高举
秀拔而灵便
这种船只的出处是麻阳河
每只船上都可见到妇人孩子童养媳
弄船人一面负担商人委托的事务
一面还担负上帝派定的工作
两方面都异常称职
源水流域的转运事业大多数由这地方人支配
人口繁荣的结果
且因此在常德城外多了一条麻阳街
一切成功都必须争斗这原则也可以用作麻阳街的说明
据传说这条街是个姓滕的水手滕老九双拳打出来的
我们若有兴趣特意到那条街上走走
可知道开小铺子的
做理发生意的
卖船上家伙的
经营不用本钱最古职业的全是麻阳乡亲
我们就会明白
原来参加这种争斗
每人都有一份麻阳人的经历绝伦处或者与地方出产有点关系
麻阳出各种橘子
糯米也极好
做甜酒特别相宜
人口加多
船只也越来越多
因此远水水面的世界大半是麻阳人占有的
大凡船只停靠处都有较乡亲的麻阳人
乡亲所得的便利极多
平常外乡人坐船时
于是都叫麻阳人做乡亲
乡亲的特点是面目精寒
嗯而性情快乐
做水手的都能吃能坐能喝能打架
船主上岸时必装扮成一个小香绅
如驾洪江游船的大老板一样
穿袍穿褂着生牛皮盘盘穿穿穿挂
如着披风耳耳毡帽或博士帽
手指带上分量沉重的金脖戒皮包肚里装上许多多金戒指
带上上悬老虎爪子
一端还镶包一片镂花银皮
见人就请教仙香何处
贵妇穿杏
本人大多数姓滕
名字代富一贵
对三十年来的本省政治比起任何地方船主都熟悉
都关心
欢喜讲礼叫脏痞人物
且善于且善于称饮经典格言和当地俗宴作为谈天时的章本
恭维客人时必从恭维上增多一点收入
被客人恭维时便称客人为知己
笑嘻嘻的请客人喝包谷子酒
妇女在船上不特对于行船毫无妨碍
且常常是一个好帮手
妇女多壮实能干
大手大脚
善于生男育女
玛雅人中另外还有一双值得称赞的手
在湘西近百年十无匹敌
在国内也是一个少见的艺术家
是雕塑师张秋潭
那双手小件艺术品多在烟盘边靠灯时用烟签完成的
无一不做得栩栩如生
至今还留下些在湘西诗人手中
大件是各县庙宇天王
观音等神像
辛亥以后破除迷信毁去极多
在常德水码头
船只极小
漂浮水面如一片叶子
数量之多如淡干鱼
是专载客人用的桃园华子
牧商与烟贩
上下办货的庄客
过路的公务员
放假的男女学生同是这种小船的主顾
船身既轻巧
上下行的速度较之其他船只快过一倍
下滩时可从边上小急流走绝不会出事在平潭中且可日夜赶程
不会受关卡流难
因此在有公路以前
这种小小船只实为远水流域交通利器
弄船人工作不需如何紧张
开销又少
收入却较多
装载客人且多阔老
同时桃源县人的性格又特别随和
所以弄船人脾气就马虎的多
很多是瘾君子
白天弄船
晚上便靠灯
有些家中人说不定还留在县里经营一种不必要本钱的职业
分工合作
都不闲散
且能在坐客人向导拜访桃源洞的客人到所要到的新奇地方去
在远水流域上下行驶停泊到常德码头
应当称为客人的船只共有好几种
有从芷江上游黔东玉屏来的
有从麻阳河上游黔东铜仁来的
有从白河上游川东龙潭来的
玉平船只多就洪江船口下行
不多
龙潭船多从元陵换货下行
不多铜仁船装油练下行的
有些装号在常德
所以常直放常德
船只最引人注意处是颜色黄明照眼
式样轻巧如竞赛用船
船头船尾细斜而向上翘举
舱底平浅
材料脆薄
给人视觉上感到灵便愉快
在形式上可谓秀雅绝伦
弄传人语言清婉
装束朴素
有些水手还穿齐膝的长衣
裹白头巾
风度整洁
和船身极相称
船小而载重
故下行时船舷碧粟毛树挡水
这种船停泊河中仿佛极其谦虚
一种做客应有的谦逊
然而比同样大小的船只都整齐
一种做客不能不注意的整齐
此外
常德河面还有一种船只
数量极多
有的时常移动
有的又长久停泊
这种船的形式一律是方头方尾
无轨无垛
用木板做舱壁
开小小窗子
木板做顶
有些当做船主的金屋
有些又做捕逃者的枯靴
船上有招纳水手客人的本地土仓
有卖烟和糖食小吃
猪蹄子粉面的生意人
此外算命卖卦的
援光官王的
无不可以从这种船上发现
船家坐寿成亲也多
就方便借借这种水上公馆举行
因此一遇黄道吉日
总是些张灯结彩
响气声
悬索声
大小炮仗声
划拳歌呼声点缀水面
相当热闹
常德乡城本身也就类乎是一种旱船
女作家丁玲
法律家代修赞
国学家于嘉熙是这只旱船上长大的
较上游的河堤比城中高得多
涨水时水就到了城边
决堤时城四周便是水了
常德沿河的长街街市上大小各种商铺不下数千家
都与水手有直接关系
杂货店铺专卖船上用件及零用物
可说是他们全为水手而预备的
至如油盐
花沙 牛皮
烟草等等装好
也可说水手是为他们而有的
此外如茶馆酒馆和那经营最朴素职业的户口
水手没有他不成
他没水手更不成
常德城内一条长街铺子门面都很高大
木料不值钱与当地建筑大有关系
地方滨湖河堤另一面多平田泽地
产鱼虾莲藕
因此鱼站莲子站延长了长街数里
多清真窖门
因此牛肉特别肥鲜
常德沿远水上行九十里才到桃源县
再上行二十五里方到桃源洞
千年前武陵余人如何沿溪走到桃花源
这路线尚无好事的考学家说起
现在想到桃源仿古的风雅
人大多数只好坐公共汽车去
在桃源县想看到老幼黄发垂纪怡然自乐的风景并不容易
不过或者因为历史的传统地方
人倒很和气
保存一点古风
也知道欢迎客人杀鸡作鼠留客住宿
虽然多少得花点钱
数目并不多
可是一个旅行者应当知道
这些人赠送游客的礼物有时不知不觉太重了点
最好倒是别大意莫好奇
更不要因为记起宋玉所赋的高堂神女刘尘软造天台所欲的仙女
想从经验中去证实故事
不妨学个老江湖少生事
当地众多神女仙女可并不是为外来读书人游客预备的
远水流域的木竹排商人是唯一受欢迎者
好些极大的木竹牌到桃园后不久就无影无踪不见了
政治家宋教仁
老革命党谭震同是桃源县人
桃源县有个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
五四运动坛男女解放平等
最先要求男女同校且实现
它就是这个学校的女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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