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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沈从文
演播 子腾
第三回
常德的船
常德就是武陵
陶潜的搜神后记上桃花源记说的渔人老家应当摆在这个地方
德山在对河下游
离城市二十余里
可以说是当地唯一的山
汽车也许停德山站
也许停县城对河另一站
汽车不必过河
车上人却不妨过河看看这个城市的一切
地理书上告诫人说
这里是湘西的一个大码头
是交换出口货与入口货的地方
铜 油 木料 牛皮
猪肠子和猪鬃毛
烟草和水银
五被子和鸦片烟由川东
黔东
湘西各地用各色各样的船只装载到来
这些东西全得由这里转口再运往长沙
武汉的紫盐
花沙 布匹
洋货 煤油 药品
面粉
白糖以及各种轻工业日用消耗品和必需品又由下江轮舶运到
也得从这里改装
再用那些大小不一的船只分别运往远水各支流上游大小码头去卸货的
世上多的是各种桩号
各种桩号上的坐庄人便在这种情况下成天如一个磨盘一种机械为植物来回忙
邮政局的包裹处这种人进出最多
长途电话的营业处
这种坐庄人是最大主顾
酒席馆和妓女的生意靠这些坐庄人来维持
除了这种繁荣世面的商人
此外便是一些寄生于湖田的小地主
做过知县的小绅士
各县来的男女中学生
以及外省来的参加这个市面荣华的掌柜伙计
乌龟王八
全市人口过十万
街道延长近十里
一个过路人到了这个城市中时
便会明白这个湘西的咽喉真如所传闻
地方并不笑可是却想不到这咽喉除吐纳货物和原料以外
还有些什么东西
做这种吐纳工作
责任大
工作忙
性质杂
又是些什么人
假若一旦没有了他们
这城市会不会忽然成为河边一个废墟
这种人照例触目可见
水上城里无一不可以碰头
却又最容易为旅行者所疏忽
我想说的是
真正在控制这个咽喉
支配远水流域的几万船户
这个码头真正值得注意令人惊奇处
实在无过于船呼和他所操纵的水上工具了
要认识湘西
不能不对他们先有一种认识
要欣赏湘西地方民族特殊性
传户是最有价值材料之一
一个旅行者理想中的五菱渔船应当极多
到了这里一看才知道水面各处是船只
可是却很不容易发现一只渔船
长河两岸
长河两岸浮泊的大小船只
外行人一眼看去只觉得大同小异
事实上形制复杂不一
各有个性
代表了各个地方的个性
让我们从这方面多知道一点
对于我们也许有些便利处
船只最触目的三轨大方头船
这是个外来客
由长江月湖来的
运盐是他主要的植物
他大多数只到此为止
不会向远水上游走去
普通人叫他做言船
名实相符
传家叫他做大蚯鱼头金驼翠边上载岳飞在洞庭湖水禽阳玄故事
这名字就见于记载了
名字虽俗
来源却很古
这种船只大多数是用污油漆果
所以颜色多是黑的
这种船按季候行驶
因为要大水大风方能行动
杜甫诗上描绘的洋洋万斜船影若阳白虹
也许指的就是这种水上东西
比这种言船略小
有两轨或单轨
船身异常秀气
头尾虽然收敛
令人入目起尖锐印象
全身是黑的名叫乌江紫
它的特长是不怕风浪
运粮是月湖
它是洞庭湖上的竞走选手
形体结构上的特点是轨高帆大
身舱锐
头盖舱棚比船身小
因为船舷外还有护舱板
弄船人同船只本身一样
一看很干净秀气斯文
行船既靠风
上下行都是帆
所以帆多整齐
船上用的水手不多
仅有的水手会拉棚摇橹撑高
不会荡桨
这种船上便不常用桨
放空船时妇女还可代劳掌舵
这种船只或可沿河上宿
数目极少
船身材料薄似不易于冒险
这种船在远水流域也算是外来客
在远水流域行驶表现的富丽堂皇
气度不凡
可称为巨无霸的船只应当属洪江游船
这种船多方头高尾
颜色鲜明间货
且有一点金漆装饰
尾梢有驼楼可以安置家眷
大船下行可载三
四千桶铜游
上行可载两千件棉花或一票粮食
用炉手二十六人到四十人
用嵌手三十人到六七十人
必待春水发后方上下
行驶路线系常往返常德和洪江
每年水大至多上下三五回
其余大多时节都在休息中成排结队停泊河面
俨然是河上的主人
船主赵吏是麻阳人
且赵厉姓疼
善交际
礼数清楚
常与大商号中人拜把子攀亲家
行船时站在船后檀木舵把边
庄严中带点从容不迫神气
口中含了个竹马鞭短烟管
一面看水一面吸烟
喻有身份的客人搭船
喝了一杯酒后
便向客人一五一十叙述这只游船的历史
载过多少有势力的军人阔老或名驰远水流域的妓女
换言之
就是这只船与当地历史发生多少关系
这种船只上的一切东西无一不惧大结实
船主的装束在船上时看不出什么特别处
上岸时却穿长袍
下脚过膝三四寸
戴青雨绫马褂
戴呢帽或小缎帽
配小牛皮抱肚
用粗大银链细钉
内中塞满了银元
穿生牛皮靴子
走路时踏得很重
个子高高的瘦瘦的
有一双大手
手上满是黄毛和青筋
会喝酒打牌且豪爽大方
吃花酒应酬时照青羽鳞银出穿鲍肚掏出毫不吝啬
水手多强壮勇敢
眉目精喊
善唱歌求水打架骂也话
下水时如一尾鱼
上岸接近妇人时像一只小公猪
白天弄船晚上耍牌
同样做的极有兴质
船上人虽多
却各有所事
从不紊乱
船面永远整洁如新
拨锚开头时必擂鼓敲锣
在船头烧纸烧香
煮白肉祭神
燃放千子头鞭炮
表示人神和乐
共同帮忙
一路福星
在开船已始与行船歌声中使人想起两千年前楚辞发生的原因
现在还好好的保留下来
筋古如一
比洪江游船小些
形式仿佛比较笨拙些
一般船只只用木板做成
这种船竟像用木柱做成
平头大尾
一望而知船身十分坚固
有斗全湿的神器名叫白河船
白河即游水的别名
这种船只既行驶于源水由常德到元陵一段
游水由元陵到保靖一段
湍流急险
船只必经得起磕碰
船只必载重方能压朗
因此尾部如臀大而圆
下行时在船头附大木挠一两把
木挠的用处是船只下滩转头时比舵切于实际
照水上人俗宴说
三桨不如一高三橹不如一挠挠独作沼油
水浅而急
不常用橹
高桨用处多
因此高多特别长
大桨较粗硕
肥而短
船棚用粽子叶编程
不涂油
船主多永顺保靖人
姓象 姓王
姓蓬占多数
对游水河床窄
湍流多
为应付自然
弄船人所需要的勇气能耐也较多
行船时常用相互咒骂代替共同唱歌
为的是受自然限制较多
脾气比较坏一点
游水是传说中古代藏书洞穴所在地
多的是高大红场充满神秘的洞穴
由园林起到有阳址
沿游水流域的各个县份总有几个洞穴
可是如园陵的大有洞
二有洞
宝镜的狮子洞
有羊的龙洞
这些洞穴纵有书籍也早已腐烂了
到如今这条河流最多的书应当是宝庆纸客贩卖的石印本隶书
每一条船上照例都有一本黄历传家禁忌多
隶书是他们行动的宝贝
河水既容易出事情
个人想减轻责任
因此凡事都俨然由天做主
由天处理诏书行事比较心安
也少纠纷
船只出事时有所借口
游水流域每个县份的船只在形式上各不相同
不过这些小船不出白河
在常德能看见的白河游船形体差不多全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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