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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沈从文
演播 子腾
第四回
园陵的人
在长街上
我们固然时常可以见见到一对少年夫妻
女的眉毛俊秀
笔准完美
穿浅蓝布衣
用手指粗的银链系住扣花围裙
背小竹篓
男的伸长而瘦
英武爽朗
肩上扛了各种野兽皮向商人都卖
令人一见十分惊讶
可是这种男子是特殊的
是出了钱得到免疫的瑶族男子
大部分都当兵去了
因兵役法的缺陷和执行兵役法的中间层保甲制度人选不完善
逃避兵役的人也多
这些壮丁抛下他的耕牛向山中走就去当匪
匪多的原因外来官吏科索实为主因
乡下人照例都愿意好好活下去
官吏的老式方法居多是不让他们那么好好活下去
乡下人照例一入兵营就成为一个好战士
可是办兵役的却觉得如果人人都乐于应兵役
那就毫无利益可图
土匪多时
当局另外派大部队伍来维持治安
守在几个城区
别的不再过问分部
乡下土匪得了相当武器后
在报复情绪下就是对公务员特别不客气
凡搜刮过多的外来人一落到他们的手里
必然是先将所有的得到
再来取那个命
许多人对于湘西民霍匪都留下一个特别蛮横嗜杀的印象
就由这种教育而来
许多人说湘西有匪
许多人在湘西虽遇匪却从不曾遭遇过一次抢劫
就是这个原因
一个旅行者若想起公路就是这种蛮汉不逊的山民或土匪在烈日和风雪中努力做成的
乘了新式公共汽车
由这条成了新式公共汽车
由这条公路经过
即感觉公路工程的伟大结实
道德园灵时更随处可见富人如何认真称职使劳力讨用劳力讨生活
而对于自然所给的印象又如此秀美
不免感慨细致
这地方神秘处原来在此而不在彼
人民如此可用
景物如此美好
三十年来牧民者来来去去新陈代谢不知多少
除认为蛮汉外竟别无发现
外来围官作患的回集时
至多也只有把当地久已消灭无余的各种画符捉鬼荒唐不经的传说在茶余酒后向陌生者一谈
地方真正好处不会欣赏
坏处不能明白
这岂不是湘西的另一种神秘
这边一是园林
算是湘西受外来影响较久较大的地方
城区教会的势力造成一批吃教饭的人物
蛮汉性情因之消失无余
代替而来的或许是一点青年会办事人的习气
园林又是远水几个支流货物转口处
商人势力较大
以利为规的习惯也自然很影响到一些人的打算行为
园陵位置在远水流域中部
就地形岩自为内战时代必争之地
因此麻阳县的水手一部分登陆以后
便成为当地有势力的小贩
凤凰县屯垦子弟兵关佐留下住家的便成为当地有产业的客居者
慷慨好义
负气任侠
楚人中这类古典的热城若从当地人寻觅无着时
还可以从这两个地方的男子中发现一个外来人
在那山城中石板做成的一道长街上
会为一个矮笑瘦弱
眼睛又不明
听觉又不聪
走路时匆匆忙忙
说话是结结巴巴那么一个平常人引起好奇心
说不定他那时正在大街头为人排难解分
说不定他的行为正需要旁人排难解分
他那样子就古怪
神气也古怪
一切像个乡下人
像个官能为嗜好与毒物所毁坏
心灵又十分平凡的人
可是应当找机会去同他熟一点
谈谈天
应当想办法更熟一点
跟他向家里走
他的家在一个山上
那房子是园林
住户地位最好
花木最多的
如此一来
偶尔你会接触一点很新奇的东西
一种混合古典热成与近代理性
在一个特殊环境特殊生活里培养成的心灵
你自然会同情他
可是最好倒是信托他
他需要的不是同情
因为他成天在同情他人
为他人设想帮忙尽义务
来不及接受他人的同情
他需要人信托
因为他那种古典的做人的态度值得信托
同时他的性情充满了一种天真的爱好
他需要信托
为的是他值得信托
他的视觉同听觉都毁了
心和脑可极健全
凤凰屯垦兵子弟中出壮士
体力胆气两方面都不弱于人
这个矮小瘦弱的人物虽出身世代五人的家庭中
因无力量征服他人
失去了做军人的资格
可是那点有遗传性的军人气概却征服了他自己
统治自己
改造自己
成为元陵县一个顶可爱的人
他的名字叫做大先生
或大大
一个古怪道家的称呼
商人
妓女
屠户
教会中的牧师和医生都这样称呼他
到园林去的人应当认识认识这位大先生
沅陵县沿河下游四里路远近
河中心有个洲岛
周围高山四河
名河掌洲
明目与情景相衬
舟上有座庙宇名河尚州
也还说得过去
但本地的传说却以为是河掌洲因为水涨河面宽淹不着
为的是舟随河水起落
河掌洲有个白塔
有着由顶到根
雷劈了一小片
本地人以为鳍并不足奇
河南岸村民黄草伟人家多在橘右林里
橘子树白华朱石疑在小妖百尺处于其间一个种菜园的周家生了四个女儿
最小的一个四妹
人都称幺妹
年纪十七岁
娶了个成衣店学徒尚位援亲
成衣店学徒积蓄了整年工钱
打了一副金耳环给幺妹
女孩子就戴了这副金耳环
每天挑菜进东门城卖菜
因为性格好繁华
人长得风流俊俏
一个东门大街的人都知道卖菜的周家幺妹
因此县里的机关中办事员
保安司令部的小军佐和商店中的小开下黄草尾玩耍的就多起来了
但不成肥水不落外人田
有了主子可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幺吆的名声传出去了
水上划船人全都知道周家夭夭
去年
也就是一九三七年冬天的一个夜里
忽然来了四百武装
城边响了一夜羌
到天明以前无从进城
这一伙人依然退走了
这些人本来目的也许就只是在城外打一夜枪
其中一个带队的称团长
却带了兄弟伙到幺妹家里去
拍门进屋后别的不要
就只把这女孩子带走
女孩子虽然是又惊又怕
但还是从容的说
你抢我
把我箱子也抢去
我才有衣服换
待到山里去时
那团长问幺幺
你要死要活
女孩子想了想
轻声的说
要死
你不会让我死
团长笑了
那你的意思是要活了
要活就嫁我
跟我走
我把你当官太太
为你杀猪杀羊请客
我不负你
女孩子看看团长
人物实在英俊标志
比成衣店的学徒强多了
就说人到什么地方都是吃饭
我跟你走
于是当天就杀了两个猪
十二只羊
一百对鸡鸭
大吃大喝大热闹
团长和幺妹结婚
女孩子问她的衣箱在什么地方
待把衣箱取来打开一看
原来全是预备陪嫁的英雄美人
可谓美满姻缘
过三天后
那团长就派人送信给黄草伟种菜的周老夫妇
称岳父岳母报告幺妹安好
不用挂念
信还是用红帖子写的
词句华尔典
师爷的手笔
还同时送来了一些礼物
老夫妇无话可说
只苦了成衣殿那个学徒坐在东门大街一家铺子里一面裁布条子做扭伴一面垂泪
这也可说是沅陵县人物之一形
至于筑城中的几个年高有德的老绅士
那倒正像湘西许多县城里的正经绅士一样
在当地是很文明的
庙宇里照例有这种名人写的凭条
名胜地方照例有他们提的诗词
儿女多受过良好的教育
在外做事
家中种植花木
养金鱼和劝鸟
门庭规矩也很好
与地方关系却多如显客微之
在他探化那本书里所说的贵族凡是劝不干涉主义
因为名气大
许多不相干的捐款
不相干的公事
不相干的麻烦就不会上门
乐得在家纳福
不求稳打
所以也不用有什么表现
对于生活劳苦认真
既不如车站边妇众妇女生命活跃
也不如卖菜的周家幺妹
然而日子过得也很好
这就够了
由于沅水下行百里到园陵
属边境
地名柳林岔
就是湘西出产金子
风景又极美丽的柳林刹那地方过去一时也有个人很有意思这个人
据说母亲貌美而守寡
住在柳林岔镇上
对河高山上有个庙
庙中住下一个青年和尚
诚心苦修
寡妇因爱慕和尚
每天必借烧香为名去看看和尚
也十年如一日
和尚诚心修苦不作理会
也同样二十年如一日
儿子长大后慢慢的知道了这件事
儿子知道后不敢规劝母亲
也不能责怪和尚
唯恐母亲年老眼花
一不小心就会坠入深水中淹死
又见庙宇在一个圆形的峰顶
攀岩实在不容易
因此特意固定一百一百石弓
在临和悬崖上开辟一条小路
仅可容足
更找一百铁弓制旧了一条粗而长的铁锁链固定在上面作为元首工具
又在两山间造一拱石桥
上山顶庙时就可省一大半路
这些工作进行时自己还参加
直到完成
各是完成以后
这男子就出远门走了
一去再也不回来了
这座庙
这个桥
滨河的带色悬崖上这条人工凿的古怪道路
路旁的粗大铁链都好好的保存在那里
可以为过路人见到
凡上行船的欠手还必须从这条路把船拉上滩
船上人都知道这个故事
故事虽还有另一种说法
以为一切是寡妇所修的
为的是这寡妇
总之
这是一个平常人为满足他的某种心愿而完成的伟大工作
这个人早已死了
却活在所有水上人的记忆里
传说和当地景色集合谐美丽而微带忧郁
原水由园林下行三十里
厚及滩水连接白榕
九溪 横石 清浪
旧中以清浪滩最长
石头最多
水流最猛
顺流而下时
四十里水路不过二十分钟可完事
上行船时
有时得一整天清浪滩
滩角有个大庙名福波公
敬奉的是汉老将马原
嗯的行船人到此必在庙里稍现生
庙宇无特点不出奇
庙中屋角树梢栖息的红嘴红角小小乌鸦成千累万
遇上行船必飞往接船送船
船上人把饭食糕饼向空中抛去
这些小黑鸟就在空中接着把它吃了
上行船可照例不光顾
虽上下船只极多
这小东西知道像什么船可以发力发力势什么船不打抽风
船夫说这是马原的神兵
为迎接船只的神兵
照老规矩
凡伤害的必赔一大小相等银乌鸦因此从不会有人敢伤害它
几件事情都是人的事情
与人生活不可分
却又杂糅神性和魔性
湘西的传说与神话无不古艳动人
同这样差不多的还很多
湘西的神秘和民族性的特殊大有关系
历史上楚人的幻想情绪必然孕育在这种环境中
方能滋长成为动人的诗歌
想保存它
同样需要这种环境
听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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