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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学写字
七时来写作
欢迎收听山东巨野县江淑梅老奶奶给我们讲那些你没听过的往事拉锯
百石屯在巨野县城西南
离县城四十五里
是个大腿儿
百石屯四周有海子墙
京娘说闹胡子的时候海子墙一丈多高
俺记事的时候
海子墙已经倒了
剩下两米半高的底座
墙下的壕沟叫海子豪
雨水多的年份
里面有鱼出入
百事屯儿有三个门
南门 北门
西门是屯里三大姓庞
石
江三家修的
一九四六年夏天开始
八路军和中央军在白石屯拉锯
那年春天
先来的是八路军
他们在屯里住了很长时间
吃的是自己带的
也守规矩
俺家的堂屋亮堂
变成八路军的小医院
住着四个八路军
三男一女
老百姓都到这儿看病
花钱少
好的快
他们会打针
以前百事屯的人没打过针
有一天枪响了
狗咬人
乱说是中英军在打百师屯儿
中央军的飞机往下丢炸弹
墙里墙外的机枪一起响
打起仗
百石屯就剩下老头老太太了
年轻人都躲到别的庄
俺家剩下娘
里院剩下有病的叔伯大娘
炸弹和机枪响了两天两夜
谁都不敢出门
大娘啥时死的没人知道
还是一个八路军跟娘说里院儿有个老太太死了
娘才知道
中央军打进来
八路军跑了
枪声一停
娘找了四个有点近的老太太
用薄帘子把大娘卷上
抬到东边俺家果园里
果园里有个战壕
他们把大娘放进去
大娘长得瘦小
加上有病
不足六十斤
可还是累坏了老太太
他们没力气埋人了
听说大娘去世
俺二大爷来了
她哭了几声
嫂啊
嫂啊
你的命咋这么苦啊
中央军来事儿就多了
他们进院就喊
倒房子
把房子都倒出来
你们都住到一间屋里去
男女老少
不管几口人都住到一间屋里去
剩下的房子都得给他们
他们把老百姓的门卸走做碉堡用
还把屯里的树活生生砍了
树头在海子墙外面插了一圈儿
大伙说这叫插木寨
砍树之前
他们挨家找菜刀
砸刀和锯
心眼多的人家得了信儿把东西先藏起来
有个当兵的到俺家找菜刀
娘说
哎
早就让你们的人拿走了
娘偷偷给俺使个眼色
俺知道
是让俺到厨房藏菜刀
俺到厨房拿起菜刀
东看看西看看
不知道该往哪儿藏
当兵的进屋了
俺把菜刀往身后一背
当兵的问
你家菜刀呢
俺说不知道
他说
把手伸出来
你手里是啥
俺只好把手伸出去
十分不情愿的说
菜刀
当兵的把菜刀夺过去
往俺头上比划
我劈了你
俺吓得嗷一声跑了
娘说
别吓唬俺孩子
那个中央军拿着菜刀走了
中央军住进俺家第一间
有个当兵的从厨房拿来和面盆
搅上水
坐在一条长凳上洗脚
赶巧那天二哥从外面回家
二哥一看
气得火冒三丈二
把当兵的脚一抬
当兵的仰面朝天摔下去
当的一声
二哥把和面盆往地上一摔
瓦盆咣的一声碎了
六把刺刀明晃晃的冲着二哥过来
俺吓得抱住二哥的腿叫
二哥 二哥
二哥一米八五
一点儿也没害怕
他指着这六个人
一个一个问
你家用和面盆洗脚吗
你家用和面盆洗脚吗
六把刺刀都放下了
二哥不算完
拽起那个当兵的说
走
我去找你们当官的问问
到了当官的那里
当官的说
都怨我管教不严
我一定收拾他
你消消气
先回去吧
娘怕二哥惹事儿
第二天早晨就把他撵走
让他到舅家住去了
那时候
大屯总驻兵
小屯儿不常驻兵
百石屯的年轻女人都投奔小屯儿
到亲戚家住
对门邻居四嫂说
亏得他家没住进兵
他有三个闺女
大妮儿嫁人了
二妮二十一岁
三妮十九岁
都订婚了
她还有两个儿媳妇
一个三十八岁
一个三十岁
刚结婚的孙媳妇儿十九岁
小孙女十五岁
这六个人串着亲戚住
东家几天
西家几天
在外面住了一个多月
这天夜里
一更天
他们偷偷回家
没敢在床上睡
有的睡到床底下
有的睡到粮食屯里
还有藏到屯旮旯的
都在四嫂屋里
半夜
四嫂听见有人跳墙把大门打开了
四个中央军梯门进来
床底下的二妮让他们找到
拉到西屋床上
粮食屯里的三妮儿给拉到东屋床上
孙媳妇儿给拉到男屋床上
二儿媳给拽到厨房里
四嫂跪在地上磕头告饶
不知说啥好
老总
俺有媳妇儿
别逗俺闺女
老总
俺有媳妇儿
别动俺闺女
当兵的根本不管他那四个人都被强奸了
大儿媳妇儿岁数稍大
孙女瘦小
长得像孩子
躲过这一劫
事后
四嫂给二妮三妮的婆家捎信儿
让他们赶紧接人
婆家接到信儿
就抽空来辆牛车
车上坐个老太太
把人拉走就算结婚了
二妮没新衣服
她把衣服洗了
想穿件干净衣服嫁人
衣服没干
牛车来了
他就穿着湿衣服跟人走了
福哥那年十六岁
他娘独一个
老娘又死的早
没个地方躲
大白天就让中央军强奸了
他娘看当兵的往厨房拽闺女
知道没好事儿
扑过去挡着
那人回手一枪
把他娘的绑腿带子打穿了
绑腿带子上好几个眼儿
腿没咋地
他娘也给男方家捎信要嫁闺女
男方家来辆牛车把福哥拉走了
总在外面躲也不是个事儿
有的闺女媳妇儿偷着回来
穿上老太太的褂子
抹上一脸灰
披头散发往家一坐
装疯卖傻
开始一两个人很管用
后来都跟着学
中央军奇怪这屯儿咋出来这么多傻子
中央军连打带骂
强令这些傻子洗脸
他们想躲的
到底也没躲过去
中央军来了好几回
可把老百姓害惨了
到后来
家里的米面油盐谁见了谁拿
鸡鸭猪羊谁见了谁杀
锅碗瓢盆全可以拿走
再也没啥拿的了
那时候啥票子都不好使
也没有卖东西的
买不到盐
也买不到火柴
人没盐吃不行
有的人家晒盐
有的人家熬盐
这样的盐叫小盐
他们拿出来换粮食
屯里有户人家有火链
链子火火石
还能取火做饭
他家成了百石屯的救他家门里一冒烟
邻居都把布条子卷好到他家取火
俺家就藏下一个洗脸用的铜盆
一袋子白面
娘用铜盆做疙瘩汤
做好疙瘩汤没碗筷
他就用蒜缸子当碗
高粱杆当筷子
娘爱吸烟
想吸烟了没烟抽
她就把豆液搓碎装到烟袋窝里
地瓜叶
芝麻叶也抽过
有一次拉去两天两夜
打完仗了
屯里的几个男孩子上地割草
看见高粱地趴个人
就说 哎
咱去看看是个活的还是死的
孩子们走到跟前儿
那个人抬起头问
还打仗吗
孩子们说
不打了
那人问
刘庄在哪儿
孩子们说
往南走
过了百石屯就是
那人问
哪是哪
孩子们哈哈大笑
那人跟孩子们说
拉锯的时候
他们四个庄稼人抬一副担架
担架上的伤兵是个八路军
飞机上往下射机枪
伤兵死了
那三个庄稼人也死了
就剩他她在高粱地趴两街两夜了
拉锯那年
俺九岁
娘让俺跟着大嫂去了大嫂的娘家黄庄
黄庄小
不打仗
俺在那儿长了一头疮
还生虱子
没处买药
嫂子天天给俺洗头
抓狮子
到了秋天才好
俺想娘了
回到家赶上八路军打进来
俺听见他们唱
想中央
盼中央
中央来了一扫光
想八路
盼八路
八路来了一活路
拉锯的时候
死人都埋在北门外
不打仗了
俺哪次走到北门都得捏着鼻子跑
不敢喘气儿
死人的臭味可难闻了
第二年
埋死人的地方种了棉花
棉花长得好
长到一人多高
就是不接棉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