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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老舍
原名舒庆春
字舍雨
演播 白雪
罗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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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谴
去年在北碚养病的时候
我做了一首小诗
雾里梅花江上烟
小三峡外又新年
病中凤九仍须醉
家在卢沟桥北边
既病又执新年
故有流离之感
可是这只是那一时的感触
即致身体好了一些
便又忘了病痛与相思
而想打起精神去做事
即使终身流浪
只有儿辈能家祭无忘告而翁以胜利的消息
便死也安心了
可是直到今天身体还未全好
每逢说多了话或写多了字
头就发晕
非常的着急
但是越急头便越昏
便是我自己最大的仇敌
医生嘱咐多吃猪肝脑
菠菜与豆腐
可是住在别人的家里
怎好意思发号施令呢
况且肉已难买到手
还能强势人家专为我自己去找干鱼脑吗
有时候我后悔结过婚
假若我是独肾汉
大概就不会在无聊的时候因想念儿女皱眉
没有闲愁或者就可多写出一些东西
即至遇到了猪肝这一类问题
我又否定了这个悔忆
而且盼家眷能够袭来
人生要有多少小小的矛盾才算及格呢
切不提新的工作
去年未写完的东西到今天还都秃着尾巴
剑北篇到去年秋季只成了二十八段
所余的材料大概还够写二十二段的
二十八加十二整四十
即使四十段未能有一万行
原本是想写成一万行呢
可是四时这个数倒还齐着
就此结束未为不可
可是过半年了
并没在二十八段之外多添上一个字
每缝空隙
我必抱着那足以再强十二段的材料入洞
只已有了破烂的地方
而我还没能把这些将要模糊的字变成韵语
这简直是块心病
是的
即使我能写成四十段
他们能算作诗不算还是个问题
我知道
那么写完或写不完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把戏是假的
功夫是真的
我愿意把它写完
假若我去扫地
我愿把地扫干净
同样的
虽然写的完整并不就是写的美好
我还愿把它写完
我总觉得有始有终是个好的习惯
虽然这个办法也许并不适用于文艺习作上
今年春天新鼠报决定出文艺丛书
就把健美篇的前二十段要了去
先出上册
等全篇写完再出下册
上册刚刚印好
恰遇上新书印常识火同归于尽
莫非这是一个什么谴责吗
虽然我并不迷信
无形的防线是个四目的剧本
从去东到现在只有了两幕
已写成的两幕经朋友们看过之后
必须大家改正才能使三四目有好戏
可是这该改正的几十张纸也只做了我的伴侣
别无关系
看见他们我就伤心
拿起笔来我就头晕
面子问题
三目剧本算是写完了
写完它的那一天
我的头晕开始有好多新的意思
写完才想起来都应当加进去
势必得从头另写
头晕阻止了我
那么办
旧欠未清
新的工作就无从说起
今天可以又到了七七
半年多什么也没写出来
头一个七七我在青岛
第二个七七在五昌
第三个在留侯祠
第四个在陈家桥
今天这第五个七七
是我头一次在陪都纪念他
像我这样的一个没有什么用处的人
遇到这样伟大的日子
实在不敢讲说什么要说
只好说说自己
我总以为每个人要都都能尽力于他所能做的
而且经过客观的批判是最有意义的事
大概社会上就会得到应该由他那里得到的好处
我自己没有什么本事
除了能写点平庸而有时候还清楚的文字
写出来的小说也好
剧本也好
虽然说不到什么文艺
可是也许碰巧能是一个青年或一个老人或一个受伤的士兵得到一点往好里去的鼓励或一点安慰
这就没白费了功夫
这是我能够做的
而且客观的觉得并非全无意义
所以我就这么做了
在抗战前与抗战中
我始终是这么老老实实的拿定了我的笔
一个人也许不见得充分了解他自己吧
假如我去做些别的事
说不定或许比写文章更有好的成绩呢
可是我不冒险
这个看起来好像是消极的态度
却足以保证自己不是以文艺为敲门砖
而到时候就可以放下之臂另有所图
有些人我曾看见
以为别人从事文艺是为了给他们自己搭一座浮桥
等到走过了河便把桥拆掉而永远不再提起文艺
因此这些人在一开始弄文艺的时候
便先要打倒别人
够骂别人不过也是给自己搭几扶桥而已
这样的人我永远不愿说什么
即使他们骂到我自己的头上来
我还是相应不理
而只为文以伤心罢了
在这个消极的态度中
我保持这些积极的精神
文艺绝不是我的浮桥
而是我的生命
同时我也窃盼浮桥主义渐次消灭
而使文艺得到他应有的尊严
可是我已有半年多没能写东西了
在抗战中
不是一个人应当做三个人的事吗
我却做了半年的废人
这是多么可耻的事啊
没有身体便没有一切
用脑子的人应当这么看清他的身体啊
七七
这伟大的日子
我敢说什么呢
没有尽到心力的
就没有说话的资格
我只能谴责自己
听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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