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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老舍
演播
杨晓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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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芳草绿
入会誓词
我是文艺界中的一名小卒
十几年来日日操练在书桌上与小邓之间
笔是枪把
热血洒在纸上
可以赐傲的地方只是我的情苦
小卒心中没有大家的韬虐
可是小卒该做的一切我却是做到了
以前如是
现在如是
希望将来也如是
在我没入墓的那一天
我愿有人赠给我一块短杯
课上文艺见尽责的小卒睡在这里
在动摇的时代
维持住文艺的生命到十几年是不太容易的
思想是多么容易落伍
情感是多么容易聚心念旧
眼角的皱纹日多
脊背的弯度日深
生老新老
一个四十岁的人很容易老气横秋
翻回头来呆看昔日的光景而把明日赋予微叹了
我没有特殊的财力
没有高超的思想
我所以能还在我意剑之一里吃粮吃歌者端来情苦
我几乎永远不发表对文意的意见
因为发号施令不是我的事
我是小卒
可是别人的意见我向来不轻轻放过
必定要看一看想一想
我虽不言
可是知道别人说了什么
对于自己的批评
我永远倾诚的念读
对也好
不对也好
别人所见到的总足以使自己警戒
一名小卒也不能混吃闷睡
而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啊
我的制服也许太破旧了
我的言谈也许是禁于唠里唠叨
可是我有一颗愿到最新式的机械化部队里去做个兄弟的心呐
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成立了
这是新的机械化部队
我这名小卒居然也被收容
也能随着出师毕劫的部队去作战
腰间至少也有几个手榴弹
打碎些个暴敌的头颅
你们发令吧
我已准备考出发
生死有什么关系呢
尽了一名小卒的职责就够了
假如小卒入伍也要誓词
这就算是一篇吧
谁管誓词应当是什么样呢
快活得要飞了
从二十八岁起练习写作
至今已有整十二年
在这十二年里
有三次是真的快活
快活的连话也说不出来
心里笑而泪在眼圈中
第一次是看到自己的第一本书印了出来
几个月的心血忙稿纸的勾墨点画忽然变成一本很整齐的小书
每个签字都静静的黑黑的在那儿排立着
一定与我无关而又泼面善
生命的一部分变成了一本书
我与他似乎并没有多大关系
因为我绝不会排斥与丁书或像产生小孩似的从胸体里降落下八开本或十二开本
可是我又与他极有关系
像我的耳目口鼻那样绝属于我自己
丑俊大小都没法再改
而自己的鼻子虽歪
也要对镜找出他的眉点来样
第二次是当我的小女刚学会走路的时候
我离家两三天回来
我刚一进门
她便摇摇晃晃的走来了
抱住我的腿不放
她没说什么
事实上他还没学会多少话
我也无言
我的话太多了
所以反倒不知说什么好
默默的
我与他都表现了父与女所能有的亲热与快乐
第三次是在汉口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开筹备会的那一天
回到汉口之前
我一向不大出门
所以见到我意见朋友的机会就很少
这此一会儿到便是几十位
他们的笔名我知道
他们的作品我读过
今天我看了他们的脸
握了他们的手
笔名
著作
写家一起联系起来
我仿佛是看着许多的心
哪一盒都在样子上差不多
可是都自成一个世界
这些小世界里的人物的创作者和咱们这世界里的独重的崇拜者
就是坐在我面前的这些人
可是这还不足使我狂喜
几十人都说了话
每个人的话都是那么的坦白诚恳啊
这才到了我喜得落泪的时候
这些人每个人有他特别的脾气
独具的见解
个人的爱物
特有的作风
因此在平日他们就很难免除自恃与自傲
自己的努力使每个人孤高自赏
自己的成就产生了自信
文人向亲与其说是一点毛病
还不如说是因努力而自信的必然结果
可是这一天
得见大家的脸
听到大家的话
在他们的脸上我找到了为国家为民族的悲愤
在他们的话中我听出了团结与互助的消息
在国旗前
他低手匠心
自认渺小
把平日个人的自视改为团结的信赖
把个人平日的好胜改作共同的爱物
全民族的爱物
在这种感情中
大家亲爱的握手
不客气的说出彼此的短长
真诚演为谅解
这是何等的熏敬与气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