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水_潺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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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词

怀四十岁的志摩

眼睛一眨

志摩去世已经有五年了

在上海那一天阴晦的早晨的凶报福煦路上遗宅里的仓皇颠倒的情形

以及其后灵柩的迎来

吊奠的开始

尸骨的争夺

和无理解的葬事的经营等情状都还在我的目前

仿佛是今天早晨或昨天的事情

志摩落葬之后

我因为不愿意和那一位商人的老先生见面

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去墓前倾一杯酒

献一朵花

但推想起来

墓木纵不可拱

总也已经宿草盈阡了吧

志摩有灵

当能谅我这故意的疏懒

宋志摩的一生

除他在海外的几年不算外

自从中学入学起

直到他的死后为止

我是他的命运的热烈的同情旁观者

当他死的时候

和许多朋友夹在一道

曾经含泪写过一篇极简略的短文

现在时间已经经过了五年

回想起来

觉得对他的余情还有许多郁蓄

在我的胸中

仅仅一个空泛的友人

对他尚且如此

生前和他有更深的交谊的许多女友

伤感的程度自然可以不必说了

志摩真是一个淘气

可爱

能使你永久不会忘怀的顽皮孩子

称他作孩子

或者有人会说我卖老

其实我也不过是他的同年生

生日也许比他还后几日

不过他所给我的却是一个永也不会老去的新鲜活泼的孩儿的印象

志摩生前最为人所误解

而实际也许是催他猝死的最大原因之一的一重性格

是他的那股不顾一切

带有激烈的

燃烧性的热情

这热情一经激发

便不管天高地厚

人死我亡势非

至于将全宇宙都烧成赤地不可

发而为诗就成就了他的五光十色

灿烂迷人的七宝楼台

使他的名字永留在中国的新诗史上

以之处世毛病就出来了

他的对人对物的一身热恋

就使他失欢于父母

得罪于社会

甚而至于还不得不疑构于死后他和小曼的一段浓情

在他的诗里

日记里

书简里

随处都可以看出得来

若在进步的社会里

这种事情岂不是千古的美谈

忠厚柔艳如小曼

热烈诚挚

若志摩遇合在一道

自然要发放火花

烧成一片了

那里还顾得到纲常伦教

更那里还顾得到宗法家风

当这事情正在北平的交际社会里成话柄的时候

我就佩服志摩的纯真与小曼的勇敢

到了无以复加

记得有一次在来今雨轩吃饭的席上

曾有人问起我以对这事的意见

我就学了三剑客影片里的一句话

回答他

假使我马上要死的话

在我死的前头

我就只想做一篇伟大的史诗来颂美志摩和小曼

情热的人

当然是不能取悦于社会

周旋于家室

更或至于不善用这热情的志摩

在死的前几年的那一种穷状

那是一种变迁

其罪不在小曼

不在小曼以外的他的许多男女友人

当然更不在志摩自身

实在是我们的社会

尤其是那种借名教作商品的商人

根性因不理解他的缘故

终至于活生生的逼死了他

志摩的死原觉得可惜得很

人生的三四十年前后

他死的时候是三十六岁

正是壮盛到绝顶的黄金年代

他若不死

到现在为止五六年间

大约我们又可以多读到许多诗样的散文

诗样的小说

以及那一部未了的他的杰作

诗人的一生

可是一面

正因他的突然的死去

倒使这一部未完全的杰作更加多了深厚的回味之处

却也是真的

所以在他去世的当时

就有人说志摩死得恰好

因为诗人和美人一样

老了就不值钱了

况且他的这种死法又和罢伦奢来的死法一样

确是最适合他的身分的死

若把这话拿来作自慰之辞

原也有几分真理含着

我却终觉得不是如此的志摩原可以活下去

那一件事故的发生

虽说是偶然的结果

但我们若一追究他的所以不得不遭遇惨事的原因

那我在前面说过的一句话是

无理解的社会逼死了他

就成立了

我们所处的社会

真是一个如何狭量

险恶无情的社会

不是身处其境

身受其毒的人是无从知道的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们在志摩的死后再来替他打抱不平也是徒劳的事情

所以这次当志摩的四十岁诞辰

我想最好还是做一点实际的工作来纪念他较为适当

小曼已经有编纂他的全集的意思了

这原是纪念志摩的办法之一

此外

像志摩文学奖金的设定

和他有关的公共机关里

纪念碑胸像的设立

志摩图书馆的发起

以及志摩传记的编撰等等

也是都可以由我们后死的友人来做的工作

可恨的是时势的混乱

当这一个国难的关头

要来提倡尊重诗人是违背事理的

更可恨的是世情的浇薄

现在有些活着的友人一旦钻营得了大位

尚且要排挤

诋毁

诬陷

压迫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文人

对于死者那更加可以不必说了

侬今葬花人笑痴

他年葬人

侬知是谁

悼吊志摩

或者也就是变相的自悼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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