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00:00.05]第四章
[00:01.23]郡县像一张大网
[00:03.55]上一集我们说到尺子
[00:06.15]车轮和铜钱都换成了统一的
[00:09.83]秦朝的政令终于可以跑遍天下了
[00:12.59]可是政令跑得通
[00:14.63]还得有人去执行
[00:16.47]秦始皇翻开了那幅摊开来能占满整张桌子的地图
[00:20.97]看了很久
[00:22.37]从前的六个国家
[00:24.03]齐楚燕赵韩魏
[00:28.15]他们的名字还挂在百姓的嘴边
[00:31.66]但在地图上
[00:32.82]他们即将被重新切割
[00:34.86]秦始皇提起笔
[00:36.50]蘸满墨
[00:37.84]在地图上画下了三十六条线
[00:40.46]这些线横的横
[00:42.04]竖的竖
[00:43.16]把从前的六国疆域切成三十六个大方块
[00:46.92]每一块叫一个郡
[00:48.42]郡下面再切成若干个县
[00:50.94]这不是随便画着玩的
[00:53.07]这是一张大网
[00:54.81]从咸阳撒出去
[00:56.23]要罩住整个天下
[00:58.03]在秦朝以前可不是这么管的
[01:01.41]那时候周天子把土地分给诸侯
[01:04.69]诸侯再分给大夫
[01:06.49]一层一层分下去
[01:08.01]土地和人都是私有的
[01:10.50]齐国的国君姓田
[01:13.02]楚国的贵族姓屈
[01:15.14]景昭
[01:16.86]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已经住了几百年
[01:20.54]祠堂在这里
[01:21.80]祖坟在这里
[01:23.08]管自己的封地就像管自己家的院子
[01:25.98]可现在不一样了
[01:27.78]秦始皇决定
[01:29.10]从今以后
[01:30.26]天下不再分封
[01:32.14]所有的郡
[01:33.22]所有的县都直接归中央管
[01:35.72]郡里派一个郡守
[01:37.72]县里派一个县令
[01:39.74]这些官员由咸阳直接任免
[01:42.46]干几年就可能调走
[01:44.60]嗯
[01:45.08]他们不是那片土地的主人
[01:47.24]只是替朝廷去管事的人
[01:49.56]那幅画了三十六条线的地图被抄写成几十份
[01:54.62]由快马送往全国各地
[01:57.14]有一个从咸阳出发的秦立
[01:59.44]姓王
[02:00.50]在公文里只被记作姓官
[02:03.42]他今年四十多岁
[02:05.04]在秦国的基层做了大半辈子的刀笔例
[02:08.20]就是管文书记档案的小官
[02:10.56]他写的一手工整的小篆
[02:13.00]背的滚瓜烂熟的秦律条文
[02:15.78]但他这辈子从来没离开过关中
[02:18.92]他吃惯的是黄米和面饼
[02:21.36]听惯的是秦地的老腔
[02:23.72]见惯的是冬天干冷夏天干热的黄土坡
[02:27.26]可他的任命书上写的地点是长沙郡
[02:31.38]长沙郡在哪儿呢
[02:34.08]在从前的楚国南部
[02:36.83]从咸阳出发
[02:38.33]要先翻过秦岭
[02:40.13]再顺着汗水往南走
[02:42.51]换船渡过长江
[02:44.33]再穿过一片又一片密的看不见天的林子才能到
[02:49.33]这一路上
[02:50.41]山越来越绿
[02:51.87]空气越来越湿
[02:54.05]河水越来越宽
[02:56.72]棺中的云是薄薄的一层
[02:59.22]南方的云堆的像一大团一大团的棉花
[03:02.78]王某骑在马上走了将近两个月
[03:06.12]出发的时候是初秋
[03:08.57]关中已经起了凉风
[03:10.41]走到长沙郡的时候
[03:12.13]他的衣服被汗浸透了粘在身上
[03:15.07]脸上被蚊虫咬了好几个包
[03:17.45]竹简做的任命书被他用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
[03:21.85]贴身藏在怀里
[03:23.47]生怕被水泡了
[03:24.87]到了长沙郡的那天
[03:26.87]是个闷热的下午
[03:28.73]他站在县衙门口
[03:30.45]看着那块刚挂上去的木匾
[03:33.01]上面用秦篆写着县名
[03:35.65]县衙倒是不小
[03:37.81]青砖灰瓦
[03:39.07]是照秦地的样式新修的
[03:41.47]可衙门外站着的本地人穿的衣服跟他不一样
[03:46.21]他们赤着脚
[03:47.43]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03:49.39]皮肤被南方的日头晒得黑红黑红的
[03:52.71]他们说的话
[03:54.01]王卯一句都听不懂
[03:55.79]秦朝规定公文要用统一的文字
[03:59.51]可没规定老百姓说话也得统一
[04:02.97]长沙郡这地方百姓讲的是楚语
[04:06.15]跟秦地的关中话差了十万八千里
[04:09.29]王某叫一个本地老农过来问话
[04:12.15]老农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04:14.33]王某只听懂了中间夹杂的几个字
[04:17.94]他让人找了个稍微懂几句秦语的中年人来做翻译
[04:21.66]那中年人从前在楚国的县衙里当过差
[04:25.38]勉强能说几句夹商的官话
[04:27.84]王某问他这附近有多少户人家
[04:30.86]中年人掰着手纸算了半天
[04:33.22]说大约有一千多户
[04:35.16]王某又问去年的赋税算了多少
[04:38.84]中年人挠挠头说从前楚国收税收的是稻米和布匹
[04:44.16]按几个大宗族各自上报的数目来
[04:46.90]从来没数过人头的
[04:48.56]王某揉了揉太阳穴
[04:51.02]连人头都数不清
[04:52.80]户籍怎么编
[04:53.92]没有户籍
[04:55.22]赋税和徭役按什么标准来征
[04:57.96]但他没有退路
[04:59.54]他的任命书写的明明白白
[05:02.36]三年之内
[05:03.54]要把秦朝的律法
[05:05.04]赋税标准和户籍制度在这片新郡县里推行下去
[05:09.92]做的好
[05:10.88]升迁秦不好
[05:12.64]依秦律问责
[05:14.52]秦律对失职官吏的惩罚一点儿也不清听
[05:18.27]他放下行囊
[05:19.65]叫人打了一盆水洗了把脸
[05:22.57]水是从旁边池塘里舀上来的
[05:25.03]带着一股腥味儿
[05:27.03]他看着水里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
[05:30.07]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05:31.89]然后打开竹简
[05:33.81]开始一封一封的给各乡发文书
[05:36.77]王某花了好几个月
[05:38.69]才勉强把户籍的底子摸清楚一部分
[05:42.44]他发现自己面对的不只是语言不通
[05:45.68]还有根深蒂固的老习惯
[05:47.70]原来的楚地宗族势力很强
[05:50.76]一个村子的人全是一个姓
[05:53.44]族里辈分最高的老人说了算
[05:56.35]秦法要的是地方上的规矩
[05:58.37]由朝廷派来的官说了算
[06:00.45]不是由族里的老人说了算
[06:02.39]可王某坐在公堂上发号施令时
[06:06.35]那些族老们站在外面拢着袖子一声不吭的听着
[06:11.99]听完了回去该怎么管还是怎么管
[06:15.07]这还算好的
[06:16.79]王某毕竟是秦力
[06:18.85]他手里有秦法
[06:20.33]背后有朝廷
[06:22.23]可对于那些被切掉了封地的六国旧贵族来说
[06:25.35]日子就是另一番滋味了
[06:27.37]在从前的赵国故地
[06:29.37]有一个贵族
[06:30.73]史书上没留下他的名字
[06:33.74]他家的封地在赵国北部
[06:36.20]不大不小
[06:37.32]养了两三百户人
[06:38.90]祠堂是战国初年修的
[06:41.68]门口的柏树已经有河抱粗了
[06:45.15]每年秋天收租的时候
[06:47.13]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绸衣
[06:49.89]亲自到田埂上转一圈儿
[06:52.17]店户们见了他远远的就攻下身子
[06:55.43]脚下的地是他祖先传下来的
[06:58.19]地里的人也是
[06:59.51]秦朝统一的那一年一到
[07:02.09]从咸阳来的公文送到他手里
[07:05.23]上面写着
[07:06.41]元赵国北部某地改为某某郡某某县
[07:10.49]元封地上的田地
[07:12.23]山林水塘全部收归国有
[07:15.99]由新任县令统一登记造册
[07:19.54]他家祠堂所在的那块地也包括在内
[07:22.68]他拿着那卷竹简手抖了半天
[07:25.74]转身走进祠堂
[07:27.88]在祖宗牌位前站了很久
[07:30.85]祠堂里很暗
[07:32.29]只有天窗漏下来的一束光照在牌位上那些斑驳的名字上
[07:37.29]后来他搬到了县城边上的一座小院子里
[07:41.25]院子只有三间房
[07:43.65]比从前的宅子小多了
[07:46.22]每天早晨他起来推开窗户
[07:49.08]能看见县衙新竖起来的那面旗帜
[07:52.10]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琴字
[07:54.32]县衙门口每天都有利益进进出出
[07:57.84]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咚咚的响
[08:00.66]很忙 很新
[08:02.04]很有劲儿
[08:03.50]那是他完全不认识的节奏
[08:05.44]他家的老祠堂被新来的县令改成了粮仓
[08:10.06]门前的柏树还在
[08:11.68]但树底下坐着的已经不是赵家的后人
[08:15.04]而是几个从秦国调来的守仓老兵
[08:17.70]他们蹲在那里晒太阳
[08:19.76]用关中话聊着咸阳的旧事
[08:22.50]谁也不知道这棵树是谁栽的
[08:24.68]这位旧贵族的大儿子不甘心
[08:27.52]他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08:30.16]他在盘算将来
[08:32.19]天下这么大
[08:33.51]秦朝的官员就那么些人一张网撒下去
[08:37.37]罩得住一时罩不住一世
[08:40.17]哪一天这张网上裂开一个口子
[08:43.51]他这样的人就会从裂口里重新冒出来
[08:47.07]像他这样心里盘算着的旧贵族
[08:49.83]在那三十六个郡里不止一个
[08:52.59]而对那些普通百姓来说
[08:54.83]他们的感受更直接
[08:57.19]以前楚地的农夫种稻子
[08:59.53]按照宗族的惯例
[09:00.99]收成好了多给族长一些
[09:03.57]收成不好了少给一些
[09:05.93]碰上灾年
[09:07.41]族长还会开祠堂发粮
[09:09.39]现在不一样了
[09:11.03]秦法规定赋税按亩算
[09:13.71]徭役按人丁算
[09:15.57]县令带着利益
[09:16.85]拿着心制的标准铜尺来丈量田地
[09:19.79]一块一块地量
[09:21.73]丈量那天
[09:23.17]田埂上站满了人
[09:25.81]他们看着秦力们把绳尺拉得笔直
[09:29.50]在地头插下写满秦传的木桩
[09:32.66]像在自家的田地上打下一枚枚印章
[09:35.76]有一个老农种了一辈子地
[09:38.52]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田到底有多少亩
[09:42.46]从前楚国收税
[09:44.48]族长来田头看一眼估个数
[09:47.36]两边点点头就算完
[09:49.54]现在秦力告诉他
[09:51.46]他家这块地实测是三亩七分
[09:55.14]每年交多少梁扶多少天意
[09:58.16]全写在竹简上
[09:59.72]精确到了筐和斗
[10:01.54]老农搓着粗糙的手掌
[10:03.90]看着那块插在田角的木桩
[10:06.62]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10:08.92]好处是清清楚楚
[10:11.52]谁也不能多收他一斗梁
[10:13.64]坏处是也一样清清楚楚
[10:16.18]一粒也不能少
[10:17.90]这就是郡县制的另一面
[10:21.13]他不认你是哪个族的
[10:22.79]不认你跟族长关系好不好
[10:25.03]只认户籍和账本
[10:26.65]他像一张网
[10:27.85]网眼很密
[10:29.15]密到你几乎透不过气
[10:31.53]可他也很公平
[10:32.95]至少在规则上
[10:34.27]网言里的人被量得一样齐
[10:36.89]从咸阳派出去的县令不止王某一个人
[10:41.53]有的被派到了从前的砚地
[10:44.05]那里冬天冷得连墨都冻住了
[10:47.27]写公文得先把砚台放在火盆边烤一烤
[10:51.33]有的被派到了从前的齐地
[10:53.67]齐地靠海
[10:55.47]那里的百姓从春秋时代就以经商和主盐为业
[11:00.12]朝廷按田母征税的办法到了那里就有点对不上
[11:04.16]每一个新上任的县令都在面对同一种困境
[11:08.58]秦律是一把统一刻好的尺子
[11:11.48]可天下本不是一块整齐的木板
[11:15.12]尺子压下去
[11:16.48]有的地方贴紧了
[11:18.08]有的地方会翘起来
[11:19.78]王某在长沙郡待了两年
[11:22.74]头发白了一半
[11:24.68]每个月月底
[11:26.10]他坐在灯下写述职报告
[11:28.80]总是忍不住写上几句
[11:31.18]言语不通
[11:32.14]风俗迥异
[11:33.58]推行琴法之难
[11:35.04]十倍于关中
[11:36.48]这些述职报告被一层一层报上去
[11:39.40]最后送到了咸阳
[11:41.96]秦始皇看到了吗
[11:43.56]我们不知道
[11:44.64]但有一件事我们知道
[11:46.88]郡县制这张大网没有停下来
[11:49.96]而且越织越密
[11:52.44]他规定了每一块土地的归属
[11:55.10]规定了每一个人的户籍
[11:57.10]规定了每一个人该交多少粮
[11:59.48]该扶多少天徭役
[12:01.34]他让政令能够像水一样
[12:03.72]从咸阳这个源头一直流到最远的县乡
[12:07.70]这是他的力量所在
[12:09.44]可问题也藏在这里
[12:11.96]如果那个站在渠道末端的县令听不懂当地话
[12:15.50]管不住当地人
[12:16.96]被旧贵族和宗族势力架空了怎么办呢
[12:19.85]咸阳太远了
[12:21.50]远到一封信在路上要走一个月
[12:24.76]旧贵族还在等
[12:26.44]县衙外的族老们拢在袖子里的手一直没伸出来
[12:30.92]而更远的地方
[12:32.42]还有一种力量根本不打算往这张网里钻
[12:36.80]从地的郡县刚刚罩住
[12:39.34]遥远的北方就传来了急促的警报
[12:42.72]匈奴人的马蹄声敲在地面上
[12:45.70]从没有城墙的缺口冲了进来
[12:48.34]边境村庄的人夜里不敢睡死
[12:51.46]枕头边放着刀他们听见风里传来的马蹄声
[12:55.92]就会浑身一紧
[12:57.56]秦始皇放下手里的地图
[13:00.28]往北边看去
[13:02.07]大网刚铺到一半
[13:03.99]风就从网的缝隙里灌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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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第四章
郡县像一张大网
上一集我们说到尺子
车轮和铜钱都换成了统一的
秦朝的政令终于可以跑遍天下了
可是政令跑得通
还得有人去执行
秦始皇翻开了那幅摊开来能占满整张桌子的地图
看了很久
从前的六个国家
齐楚燕赵韩魏
他们的名字还挂在百姓的嘴边
但在地图上
他们即将被重新切割
秦始皇提起笔
蘸满墨
在地图上画下了三十六条线
这些线横的横
竖的竖
把从前的六国疆域切成三十六个大方块
每一块叫一个郡
郡下面再切成若干个县
这不是随便画着玩的
这是一张大网
从咸阳撒出去
要罩住整个天下
在秦朝以前可不是这么管的
那时候周天子把土地分给诸侯
诸侯再分给大夫
一层一层分下去
土地和人都是私有的
齐国的国君姓田
楚国的贵族姓屈
景昭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已经住了几百年
祠堂在这里
祖坟在这里
管自己的封地就像管自己家的院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
秦始皇决定
从今以后
天下不再分封
所有的郡
所有的县都直接归中央管
郡里派一个郡守
县里派一个县令
这些官员由咸阳直接任免
干几年就可能调走
嗯
他们不是那片土地的主人
只是替朝廷去管事的人
那幅画了三十六条线的地图被抄写成几十份
由快马送往全国各地
有一个从咸阳出发的秦立
姓王
在公文里只被记作姓官
他今年四十多岁
在秦国的基层做了大半辈子的刀笔例
就是管文书记档案的小官
他写的一手工整的小篆
背的滚瓜烂熟的秦律条文
但他这辈子从来没离开过关中
他吃惯的是黄米和面饼
听惯的是秦地的老腔
见惯的是冬天干冷夏天干热的黄土坡
可他的任命书上写的地点是长沙郡
长沙郡在哪儿呢
在从前的楚国南部
从咸阳出发
要先翻过秦岭
再顺着汗水往南走
换船渡过长江
再穿过一片又一片密的看不见天的林子才能到
这一路上
山越来越绿
空气越来越湿
河水越来越宽
棺中的云是薄薄的一层
南方的云堆的像一大团一大团的棉花
王某骑在马上走了将近两个月
出发的时候是初秋
关中已经起了凉风
走到长沙郡的时候
他的衣服被汗浸透了粘在身上
脸上被蚊虫咬了好几个包
竹简做的任命书被他用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
贴身藏在怀里
生怕被水泡了
到了长沙郡的那天
是个闷热的下午
他站在县衙门口
看着那块刚挂上去的木匾
上面用秦篆写着县名
县衙倒是不小
青砖灰瓦
是照秦地的样式新修的
可衙门外站着的本地人穿的衣服跟他不一样
他们赤着脚
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皮肤被南方的日头晒得黑红黑红的
他们说的话
王卯一句都听不懂
秦朝规定公文要用统一的文字
可没规定老百姓说话也得统一
长沙郡这地方百姓讲的是楚语
跟秦地的关中话差了十万八千里
王某叫一个本地老农过来问话
老农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王某只听懂了中间夹杂的几个字
他让人找了个稍微懂几句秦语的中年人来做翻译
那中年人从前在楚国的县衙里当过差
勉强能说几句夹商的官话
王某问他这附近有多少户人家
中年人掰着手纸算了半天
说大约有一千多户
王某又问去年的赋税算了多少
中年人挠挠头说从前楚国收税收的是稻米和布匹
按几个大宗族各自上报的数目来
从来没数过人头的
王某揉了揉太阳穴
连人头都数不清
户籍怎么编
没有户籍
赋税和徭役按什么标准来征
但他没有退路
他的任命书写的明明白白
三年之内
要把秦朝的律法
赋税标准和户籍制度在这片新郡县里推行下去
做的好
升迁秦不好
依秦律问责
秦律对失职官吏的惩罚一点儿也不清听
他放下行囊
叫人打了一盆水洗了把脸
水是从旁边池塘里舀上来的
带着一股腥味儿
他看着水里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
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然后打开竹简
开始一封一封的给各乡发文书
王某花了好几个月
才勉强把户籍的底子摸清楚一部分
他发现自己面对的不只是语言不通
还有根深蒂固的老习惯
原来的楚地宗族势力很强
一个村子的人全是一个姓
族里辈分最高的老人说了算
秦法要的是地方上的规矩
由朝廷派来的官说了算
不是由族里的老人说了算
可王某坐在公堂上发号施令时
那些族老们站在外面拢着袖子一声不吭的听着
听完了回去该怎么管还是怎么管
这还算好的
王某毕竟是秦力
他手里有秦法
背后有朝廷
可对于那些被切掉了封地的六国旧贵族来说
日子就是另一番滋味了
在从前的赵国故地
有一个贵族
史书上没留下他的名字
他家的封地在赵国北部
不大不小
养了两三百户人
祠堂是战国初年修的
门口的柏树已经有河抱粗了
每年秋天收租的时候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绸衣
亲自到田埂上转一圈儿
店户们见了他远远的就攻下身子
脚下的地是他祖先传下来的
地里的人也是
秦朝统一的那一年一到
从咸阳来的公文送到他手里
上面写着
元赵国北部某地改为某某郡某某县
元封地上的田地
山林水塘全部收归国有
由新任县令统一登记造册
他家祠堂所在的那块地也包括在内
他拿着那卷竹简手抖了半天
转身走进祠堂
在祖宗牌位前站了很久
祠堂里很暗
只有天窗漏下来的一束光照在牌位上那些斑驳的名字上
后来他搬到了县城边上的一座小院子里
院子只有三间房
比从前的宅子小多了
每天早晨他起来推开窗户
能看见县衙新竖起来的那面旗帜
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琴字
县衙门口每天都有利益进进出出
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咚咚的响
很忙 很新
很有劲儿
那是他完全不认识的节奏
他家的老祠堂被新来的县令改成了粮仓
门前的柏树还在
但树底下坐着的已经不是赵家的后人
而是几个从秦国调来的守仓老兵
他们蹲在那里晒太阳
用关中话聊着咸阳的旧事
谁也不知道这棵树是谁栽的
这位旧贵族的大儿子不甘心
他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盘算将来
天下这么大
秦朝的官员就那么些人一张网撒下去
罩得住一时罩不住一世
哪一天这张网上裂开一个口子
他这样的人就会从裂口里重新冒出来
像他这样心里盘算着的旧贵族
在那三十六个郡里不止一个
而对那些普通百姓来说
他们的感受更直接
以前楚地的农夫种稻子
按照宗族的惯例
收成好了多给族长一些
收成不好了少给一些
碰上灾年
族长还会开祠堂发粮
现在不一样了
秦法规定赋税按亩算
徭役按人丁算
县令带着利益
拿着心制的标准铜尺来丈量田地
一块一块地量
丈量那天
田埂上站满了人
他们看着秦力们把绳尺拉得笔直
在地头插下写满秦传的木桩
像在自家的田地上打下一枚枚印章
有一个老农种了一辈子地
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田到底有多少亩
从前楚国收税
族长来田头看一眼估个数
两边点点头就算完
现在秦力告诉他
他家这块地实测是三亩七分
每年交多少梁扶多少天意
全写在竹简上
精确到了筐和斗
老农搓着粗糙的手掌
看着那块插在田角的木桩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好处是清清楚楚
谁也不能多收他一斗梁
坏处是也一样清清楚楚
一粒也不能少
这就是郡县制的另一面
他不认你是哪个族的
不认你跟族长关系好不好
只认户籍和账本
他像一张网
网眼很密
密到你几乎透不过气
可他也很公平
至少在规则上
网言里的人被量得一样齐
从咸阳派出去的县令不止王某一个人
有的被派到了从前的砚地
那里冬天冷得连墨都冻住了
写公文得先把砚台放在火盆边烤一烤
有的被派到了从前的齐地
齐地靠海
那里的百姓从春秋时代就以经商和主盐为业
朝廷按田母征税的办法到了那里就有点对不上
每一个新上任的县令都在面对同一种困境
秦律是一把统一刻好的尺子
可天下本不是一块整齐的木板
尺子压下去
有的地方贴紧了
有的地方会翘起来
王某在长沙郡待了两年
头发白了一半
每个月月底
他坐在灯下写述职报告
总是忍不住写上几句
言语不通
风俗迥异
推行琴法之难
十倍于关中
这些述职报告被一层一层报上去
最后送到了咸阳
秦始皇看到了吗
我们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们知道
郡县制这张大网没有停下来
而且越织越密
他规定了每一块土地的归属
规定了每一个人的户籍
规定了每一个人该交多少粮
该扶多少天徭役
他让政令能够像水一样
从咸阳这个源头一直流到最远的县乡
这是他的力量所在
可问题也藏在这里
如果那个站在渠道末端的县令听不懂当地话
管不住当地人
被旧贵族和宗族势力架空了怎么办呢
咸阳太远了
远到一封信在路上要走一个月
旧贵族还在等
县衙外的族老们拢在袖子里的手一直没伸出来
而更远的地方
还有一种力量根本不打算往这张网里钻
从地的郡县刚刚罩住
遥远的北方就传来了急促的警报
匈奴人的马蹄声敲在地面上
从没有城墙的缺口冲了进来
边境村庄的人夜里不敢睡死
枕头边放着刀他们听见风里传来的马蹄声
就会浑身一紧
秦始皇放下手里的地图
往北边看去
大网刚铺到一半
风就从网的缝隙里灌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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