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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老舍
演播 阿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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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第一节
瑞全把选择和焚烧书籍的事儿交给了大哥
他很喜爱书
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与书的关系已不十分亲密了
他应该放下书而去拿起枪刀
他爱书
爱家庭
爱学校
爱北平
可是这些因并不在他心中占有重要地位
嗯
青年的热血使他的想象飞驰
他这两天连做梦都梦到逃亡
他还没有能决定怎样走和向哪里走
可是他的心似乎已从身中飞出去
站在屋里或院中
他看见了高山大川
鲜明的军旗
气壮的景色与血红的天地
他要到那有鲜血和炮火的地方去跳跃争斗
在那里
他应该把太阳旗一脚踢开
而把青天白日旗插上
迎着风飘荡
被压迫百多年的中国产生了这批青年
他们要从家庭和社会的压迫中冲出去
成个自由的人
他们也要打碎民族国家的镣铐
成个能挺着胸在世界上站着的公民
他们没法有滋味的活下去
除非他们能创造出新的中国史
他们的心声就是反抗
瑞全便是其中的一个
他把中国几千年来视为最神圣的家庭只当做一种生活的关系
到国家在呼救的时候
没有任何障碍能阻拦得住他应声而至
像个羽毛已成的小鸟
它会毫无眷恋的应巢而去
嗯
祁老人听李四爷说叫不开钱家的门
很不放心
他知道钱家有许多书
他打发瑞宣去警告钱先生
可是瑞全自告奋勇的去了
已是掌灯的时候
门外的两株大槐像两只极大的母鸡
张着慈善的黑翼
仿佛要把下面的五六户人家都盖覆起来似的
别的院里都没有灯光
只有三号小羊圈唯一的安了电灯的一家冠家的院里灯火辉煌
像过年似的
把影壁上的那一部分槐叶照得绿里透白
瑞全在影壁前停了一会儿
才到一号去叫门
不敢用力敲门
他轻轻的扣了两下门环
又低声假诉一两下魏氏
双管齐下好惹起院内的注意
这样做了好多次
里面才低声的问了声
谁呀
他听出来那是钱伯伯的声音
我 瑞全
他把嘴放在门缝上回答
里面很轻很快的开了门
门洞里漆黑
叫瑞全感到点不安
他意识决定不了是进去还是不进去好
他只好先将来意说明
看钱伯伯往里请他不请钱伯伯
咱们的书大概得烧
今天白巡长嘱咐李四爷告诉咱们进去说
老三
钱先生一边关门一边说
然后他赶到前面来
我领路吧
院里太黑
到了屋门口
钱先生叫瑞全等一等
他去点灯
瑞全说不必麻烦
钱先生语声中带着点凄惨的笑
日本人还没禁止点灯
屋里点上了灯
瑞全才看到自己的四维都是长长短短的黑乎乎的花丛
老三 进来
钱先生在屋中叫
瑞全进去
还没坐下
老者就问
怎样得烧书
瑞全的眼向屋中扫视了一圈
这些线装书大概可以不遭劫了吧
日本人恨咱们的读书人
更恨读新书的人
旧书或者还不至于惹祸
哦
钱默吟的眼闭了那么一下
可是咱们的士兵有许多是不识字的
也用大刀砍日本人的头对不对
瑞全笑了一下
侵略者要是肯承认别人也是人
也有人性
会发火
他就无法侵略了
日本人始终认为咱们都是狗
踢着打着都不哼一声的狗
那是个最大的错误
钱先生的胖短手伸了一下
请客人坐下
他自己也坐下
我是向来不问国家大事的人
因为我不愿谈我所不深懂的事
可是有人来亡我的国
我就不能忍受
我可以任着本国的人去发号施令
而不能看着别国的人来做我的管理人
他的声音还像平日那么低
可是不像平日那么温柔
愣了一会儿
他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说 你知道吗
我的老二今天回来了
二哥在哪呢
我看看他
又走了
又走了
钱先生的语声里似乎含着点什么秘密
他说什么来着
他
钱默吟把声音放的极低
几乎像对瑞全耳语呢
他来跟我告别
他上哪儿
不上哪儿
他说他不再回来了
叫我在将来报户口的时候不要写上他
他不算我家的人了
钱先生的语声虽低
而眼中发着点平日所没有的光
这点光里含着急切
兴奋
还有点骄傲
他要干什么去呢
老先生低声的笑了一阵
我的老二就是个不爱线装书也不爱洋装书的人
可是他就不服日本人
你明白了吧
瑞全点了点头
二哥要跟他们干
可是这不便声张吧
怎么不便声张呢
钱先生的声音忽然提高
像发了怒似的
院中钱太太咳嗽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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