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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二十四集
在北大的宿舍里
等到就剩下新月和罗秀竹两个人的时候
新月从床上下来安慰罗秀竹
罗秀竹
你可要争气呀
如果别人一说你不行
你就回家不干了
你回去有脸见江东父老吗
哎呀
我哪里真的是想回家吗
我离开家的时候
爸爸送我上船
千叮咛万嘱咐
竹妹子
莫想家
把书念好
我家祖孙八代才出了你一个大学生
我不能回去啊
好歹要拿到大学毕业文凭
可是
哎呀
还有五年呢
怎么熬啊
怎么能说是熬呢
上大学是我们争得的权利
来之不易
要珍惜
你们家乡的人一定都很羡慕你
好多像你一样大的妹子都没有你幸运
你要想着他们
好像他们都站在你的背后
眼睁睁的看着你
你是替他们大家来上学的
没有理由学不好
这道理我不是不懂的
可就是
哎
人家说天上九头鸟
地下湖北佬
可我这九头鸟硬是学不好英国话
罗秀竹的自嘲自讽并没有使新月觉得好笑
相反倒感到悲哀
任何地区
任何民族的人都不会是天生的劣种
更不应该自己看不起自己
我们回族大概在某些人的眼里就够可怜的了
好像我们人数少
智力也比别人低似的
哼
有本事的就比一比好了
比比英语
你当然敢跟他们比了
我不行
我脑壳笨
舌头也笨
哼
你哪儿笨啊
过去能学好俄语
现在呀
也一定能学好英语
你的舌头很灵巧的嘛
学什么像什么
连谢秋思都不得不承认你有语言天赋
新月不觉又提起刚才的事儿
怕罗秀竹不高兴
就停住了
不料罗秀竹不但没有生气
反而咯咯的笑了起来
是吧 嗯
他不能不佩服我
我学上海人请客是够传神的吧
这个有口无心的小九头鸟啊
新月又好气又好笑
那就把你的语言天赋用到学英语上吧
这也是谢秋思说的
嗯
我记住了
将来呀
我要是真的学好了
还得感谢他的鼓励呢
这话听不出是正话还是反话了
也许罗秀竹在暗暗的立志吧
但愿罗秀竹不像郑晓河伯那样
怎么刺都无所谓
哼
请拿出你的书
现在开始复习
嗯
罗秀竹像在老师面前那样
顺从的取出英语课本
笔记本
准备上课
并且不甘寂寞的用英语向新月的热心表示感谢
三个有
三个有
哎 对
一边学一边用
会一句就用一句
会的多了
就能说大段的对话了
要大胆的进行口语练习
这是楚老师说的
罗秀竹
你在语音方面的问题
其实就是有少数几个发音发的不准
随后
新月开始对罗秀竹的几个基本发音进行了辅导
罗秀竹真诚的感谢新月帮助她摆脱
或者说是开始摆脱困境
她站起身来
向新月深深的鞠了一躬
这一躬意味着罗秀竹向昨天告别
向自卑和屈辱告别
望着若有所思的罗秀竹
新月的心情也并不平静
她感到自己肩头的压力也不比罗秀竹轻多少
五年的时间
将是一场路途遥远的马拉松赛跑
每个人都要经受耐力和意志的考验
争夺仍是激烈的
名次是无情的
从小学到中学
她都是班上的第一名
现在进了大学
能不能保持这个地位还很难说
将要来临的期中考试就是全班新生第一次较量
实际上同学们已经在不宣而战
各自暗暗发愤
像谢秋思
别看他在为人处事上不大合群儿
有些小毛病让人背后议论
对待学习却相当勤奋
每天都早早起床到未名湖边去背英语
新月常常和他不期而遇
他像是很笃定的要夺魁呢
而新月则是绝不甘心屈居第二的
她要让谢秋思的名字排在她的后面
尝一尝还不如人家少数民族来的灵光的滋味
新月的思绪又像扬帆奋桨的船似的飞远
罗秀竹却伏案埋头
一边念一边写
那神情认真的不得了
罗秀竹
你在
你写的是什么呀
新月听罗秀竹口中念念有词儿
又断断续续
就扫了一眼罗秀竹的笔记本
那上面有图画
有英文又有汉字
密密麻麻
像一本英汉对照的看图识字
这是我的笔记
你看不懂
罗秀竹发觉新月在看她
连忙用手捂住了本子
哦
有什么秘密吗
新月被罗秀竹这一捂
撩起了好奇心
俯下身去非看不可
你不是在写
写什么信吧
啊 哎
我又不是谢秋思
哎 你看好了
我记得可都是语音呐
罗秀竹没有撒谎
他刚才写的就是thankq
在旁边画着一张嘴
露着牙
牙缝里还用一支红铅笔画了一点点舌尖儿
你这样记呀
嗯
这也是个办法
新月感到罗秀竹的确在用心学
可是再看下去
却发现英文底下注着一行汉字
桑可由
哎呀
这就不行了
用汉字给英语注音是要不得的
罗秀竹
学英语的时候
最好把母语忘掉
不要用汉语的发音方法去读英语
更不能用汉字注音
这样啊
就容易念歪了
以后改都改不过来了
哎呀
我不让你看
你偏要看
结果把我的辛勤劳动都给否定了
我是没有办法的
办 办法
这是我的拐棍儿
离得他不好走路
哎
一直是这样记笔记的
哎
这个恐怕要耽误你的事了
这又写的是什么呀
这啊
这是我的日常英语
明天见呢
什么
这是seeyoutomorrow
哎呀 你
罗秀竹的笔记本上
端端正正的写着那一行的汉字是谁又偷猫肉
夜幕降临了
秋色浓重的燕园未名湖北岸
并列着雕梁画栋的德才均备四座斋
是教工宿舍的一部分
北宅中西语系英语专业一年级班主任楚雁潮的房间锁着门
他并没有去礼堂看今晚的电影
瓦门教授下午到燕东园看望他所敬重的严教授去了
现在刚刚从那儿回来
严教授是他的恩师
他是严教授最喜欢的学生
自从他进了北大
五年读书
一年见习
直到今年的任教
一直在严教授的手下
老师对他
简直像一位父亲对待儿子
或者说
他在老师的身上才认识了父亲的含义
爱的那么深
教的那么细
管的那么严
一日为师徒
终生如父子
老师对学生的一生起的作用
实在比父母还要重要
严教授二十年代毕业于牛津大学
回国后一直致力于英语教学
不知培养了多少学生
至今楚雁潮的学生还是他的学生
使用他主编的教材
由他来主讲
楚雁潮做他的助教
严教授的口鼻语都是第一流的
他本来可以在译著上取得相当高的成就
早年也曾有一个庞大的译著计划
却由于几十年的教学而耽搁下来
直到晚年仍难得余暇
因此
楚雁潮尽量让自己多承担些工作
严教授的一整套教学体系
他已经驾轻就熟了
老师完全信任他
渐渐的
授课基本上由他独立进行
他只需在每个教学单元向老师做一些汇报
求得一些指点就可以了
他希望这样能为老师挤出在晚年愈加珍贵的时间
再留下一些译著
但现在严教授已经力不从心
年迈多病
视力衰退
连看书写字都很困难
刚才楚雁潮去看望他
就连连哀叹
哎呀
人生苦短
我恐怕连秉烛夜游都来不及了
一想到老师的这句话
楚雁潮的呼吸和步伐都加快了
他从南大门走进燕园
晚饭的时间已过
校园里很安静
路灯下几乎看不到行人
他想
可能大家都到礼堂看电影去了
他本来也想看一看马门教授
可惜他没有这个时间
他有比看电影更重要的事
楚雁潮沿着这条通往未名湖的路往北走
这条路很长呢
经过二十七斋的楼前
树木掩映的二十七斋
绝大多数的窗口都关了灯
只有几个亮着
现在还刚刚八点多钟
不到熄灯就寝的时间
不是有电影吗
许多人可能都去看电影了
楚雁潮下意识的看了一下临路的亮着灯光的窗口
发觉那正是他们班女生的宿舍
怎么这几个女生都不去看电影
还在灯下用功准备期中考试吗
其实不必这么紧张
同学们多数都有很好的基础
语音阶段不会有什么困难
像谢秋思
韩新月都是不错的
郑晓京的社会工作多一些
学习上可能受些影响
但也还过得去
只有罗秀竹吃了一些
嗯
要帮她赶一赶
像他的老师严教授一样
教师的责任心使楚雁潮不得不暂时搁下自己原定的计划
改变方向
进了二十七斋
他要到女生宿舍去看看他的学生们
他轻轻的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在回答女同学的声音
他在外面分辨不出是谁
楚雁潮推门进去
房间里却是空的
小方桌旁边没有一个人
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样
四个女生来围坐苦读
楚雁潮诧异的把视线从方桌上移开
缓缓地抬起头
这时才在窗口右边的上铺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韩新月
哦
是楚老师啊
楚雁潮突然感到自己有些紧张
却又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下意识的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个小小的误会
当时刚刚做班主任的楚雁潮
在新来的学生面前
还不好意思说出自己是老师
就是在这个地方
弄得两个人都很尴尬
两个月来
楚雁潮渐渐和班上的十六名学生熟悉了
并且习惯了课上课下和学生们的相处
他也确实把自己看成他们当中的一员
他的年龄比他们大不了几岁
青年人是容易很快融洽起来的
但是他和韩新月之间
除了课堂上之外
并没有过多的接触
当他走进这间女生宿舍
发现只有韩新月一个人在这里
就仍然免不了有些不自然
而且觉得韩新月似乎也有些紧张啊
嗯
别的同学都不在啊
啊 他们
呃
他们都去看电影了啊
哎
你怎么没去啊
我
我趁这会儿安静
自己看看书
新月突然意识到自己还高高在上
这样和老师说话太不礼貌了
心里一急
脸就红了
赶紧下来
手足无措的说
楚老师 您
您请坐
看到韩新月那样的窘态
楚雁潮很快把自己的视线移开
坐到他对面的罗秀竹的床上
似乎漫不经心的问
你刚才看什么书呢
小说还是英语课外读物
哦 不是
我在复习英语课本
啊
楚雁潮感到很吃惊
他没有想到
在别人都去看电影的时候
这个独自在宿舍里复习英语的同学不是罗秀竹
也不是郑晓京
而会是韩新月
如果说
他第一次见到新月的时候
感到的只是他的自信
那么现在则似乎找到了他自信的原因
你这么刻苦啊
老师
我怕万一考不好
嗯
新月又显出不那么自信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
我不能当第二名
怎么
你还有这样的担心啊
老师
您觉得这样的担心没有必要吗
嗯
你能够这样激励自己很好啊
如果一个人感觉到自己已经饱和
已经胜券在握
就麻烦了
不过
这次期中考试并不难
你的基础比较好
不必过分紧张
在开学的第一天
我就听了
你的口语练习了吗
说到这儿
本来很严肃的话题
却把他自己逗笑了
一提起那件事
新月的脸就红了
他不好意思的看看楚雁潮
发现老师的脸上浮现着善意的微笑
并没有嘲弄他的意思
也就不觉得难为情了
你的口语完全是在中学里学的吗
不全是
小时候我就跟爸爸学过一些
哦
你父亲在国外
不
他是做外贸工作的
在特种工艺品进出口公司
工作当中常用英语
楚雁潮终于找到了答案
是父亲的影响
家庭的环境从小培养了他的流畅自如的会话能力
不带复杂痕迹的语音和语感
这是造就外语人才很难得的条件
楚雁潮心中一动
他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他本来也曾经有
并且应该有这样一个父亲
可惜却只能从母亲千遍万遍的感叹中认识他
你阿爸呀
文章写的好哎
英语讲的好哎
曾经有的
应该有的
却没有属于他
当别人并非有意的流露出充分享受父爱的幸福感时
在楚雁潮的心中唤起的是一种隐隐的惆怅
并且伴随着羡慕
韩新月的确太幸福了
天时地利人和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包括秀美的外貌和优雅文静的气质
他简直是为外语事业而生的
年轻的英语教员不仅产生了爱才之心
其实早在两个月之前
他第一次见到新月的时候
新月就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姑娘的性情是那么腼腆
没有说话之前脸就先红了
但又那么大胆
刚刚入学就敢用英语交谈
而且讲的那么流利
这似乎矛盾的二者却统一在一个人身上
给楚雁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两个月过去了
韩新月的形象日渐清晰的呈现在楚雁潮面前
得天独厚的素质
自强不息的毅力
将会使这个姑娘前途无量
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了
作为他的班主任
楚雁潮感到激动与欣慰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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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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